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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趙步萱翻箱倒柜地找出了橡皮筋，對著鏡子笨拙地梳了幾下，低低地在腦后扎了一個小馬尾，這是這么多年以來她第一次把頭發(fā)扎起來。旁邊有些碎頭發(fā)披散下來，她直接挽在了耳后，覺得脖頸處比平時輕涼了許多。她端詳著鏡子里的自己，竟有些陌生。走出了屋，心中多少有些忐忑和期待。

趙步萱沒想到，第一個撞見竟的是薄冰。她簡直想調(diào)個頭假裝自己走錯了方向或是壓根沒看見直接低著頭從他身邊溜過去。可薄冰已經(jīng)迎面走來，像是要去操場另一邊的教學(xué)樓。趙步萱又慌忙抬起手把碎頭發(fā)別了別。

該不該去打個招呼呢？要是在以前，這根本不是需要考慮的問題，自己恐怕早就撲上去問他干嘛去了。但是現(xiàn)在，又有那封信，又有自己換了發(fā)型的不安，趙步萱感覺進退兩難。

趙步萱放慢了腳步，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一會兒看著地，一會看一眼正前方，但余光一直丈量著自己和薄冰的距離。近了。近了。

突然，趙步萱的余光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正前方出現(xiàn)的吳蓓，像是在跟著薄冰的樣子。

趙步萱條件反射般抬起了頭，直直望著自己左前方的薄冰，薄冰原本沒有看向她，但也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這會也轉(zhuǎn)過頭來望向她。

她怕他們就這樣沉默著擦肩而過了，她更怕的是這一切被吳蓓看在眼中。就算放下薄冰，也絕不能把他拱手讓給吳蓓呀。在她心里，他們的關(guān)系再疏遠，也還是和別人不一樣的。

趙步萱已經(jīng)停下了腳步，薄冰也一步走得比一步慢，幾乎停在了原地。她就那樣看著他，絲毫不避諱，把自己的所有委屈所有不解都寫進了那雙明亮靈動的大眼睛里。薄冰也只呆呆地站著，在對視將近十秒的時候，又輕微挪動了腳步。他很想挪開目光，卻又狠不下心。

“早啊！”

吳蓓早已接近了他們，對趙步萱笑著打招呼。

趙步萱卻沒法擠出笑容。薄冰開口道：“你來干什么？不是跟你說過我自己就可以了嗎？”

“我認(rèn)識的人多呀，肯定能幫到你的。”

薄冰沒再看向趙步萱，又起身走向另一側(cè)教學(xué)樓。嘴里嘀咕了句：“挺好看的。”但聲音輕到幾乎只是說給自己的。

趙步萱只聽到了一個“看”字。看什么？她想問問，可薄冰已經(jīng)走開了，而吳蓓一直緊緊跟在他的身后。

去年她和吳蓓同臺競選文藝委員的情景、吳蓓經(jīng)常繞在薄冰座位旁的畫面、他把mp3借給過她的一幕幕浮現(xiàn)在了趙步萱眼前。她委屈地咬起了嘴唇：“我認(rèn)識的人也多呀！怎么不找我?guī)兔Γ俊壁w步萱一直望著他們兩個人的背影走進了另一幢教學(xué)樓，心簡直碎成了紙片。

“原來我這么容易被替代呀。好，很好。”趙步萱賭著氣轉(zhuǎn)身走向了二班，很想跺上幾腳，可周圍來往的同學(xué)漸漸變多了。

她晃到了教室，心情已糟透了。布念念一眼就看到了她的新發(fā)型，揚起下巴故意拖長了音調(diào)喚她的名字：“阿——萱！”

趙步萱這才又記起自己換了發(fā)型這回事。布念念仔細欣賞了好一會兒，趙步萱本來清秀的臉龐輪廓此刻顯得更加清晰，旁邊的碎頭發(fā)很自然地搭在耳后，添了好幾分姑娘的溫婉氣息。

布念念湊過來撫摸她的小馬尾，還邊念著：“所謂伊人阿萱矣。”她一直覺得，越是精致的五官越應(yīng)該完全展示出來，不需要劉海也不需要披發(fā)來修飾。

趙步萱因為心情不好也沒怎么說話。布念念看出來了，裝作自言自語般說道：“剛才冰哥為合唱比賽的事去年級其他班刺探軍情去了。”

趙步萱聽了，立馬抓著布念念的手問道：“什么？刺探什么軍情？”

“不是說比賽從規(guī)定曲目選歌嘛，他說去問問其他班都選的什么歌，下午開班會當(dāng)參考。”

這不是我分內(nèi)的事么？趙步萱有些奇怪薄冰怎么自作主張干起了這個。但她心里更多的是難過，如果是以前，他們肯定一起商量著，一起去刺探軍情。可現(xiàn)在，她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卸任了，而吳蓓那么快就頂替了自己。

“我是從一大早吳蓓跑過來跟冰哥的對話里聽到的。”布念念又裝作無意地補充道。

“嗯，剛才看到他們兩個了。”

趙步萱悶悶不樂地從書立中抽出語文課本，翻到《孔雀東南飛》，直接翻到結(jié)尾讀起來：

“其日牛馬嘶，新婦入青廬。奄奄黃昏后，寂寂人定出。’我命絕今日，魂去尸長留！’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

布念念神情緊張地看向她，又看她搖頭晃腦地評論道：

“其實我還是最喜歡描寫府吏自盡的那句’徘徊庭樹下，自掛東南枝’。”

“為什么？”

“一句話好記呀。”

布念念放下心來，還是那個神經(jīng)大條的趙步萱，看來并沒有被薄冰傷的怎么樣。

趙步萱依舊搖頭晃腦地反復(fù)讀《孔雀東南飛》的結(jié)尾，裝作跟以前一樣的神經(jīng)質(zhì)泛濫，可心思完全不在文言文里，而是一直觀望著門口，心想著薄冰怎么還不回來。

沒想到薄冰沒等來，徐新卻來了。而且繞著教室晃了一圈之后在趙步萱的座位旁停下了腳步。他敲了兩下趙步萱的桌子，這個動作已經(jīng)被全班所熟知了，意味著徐新要和你聊聊。趙步萱的腦袋迅速轉(zhuǎn)起來，搜索著自己最近干過的事，但沒發(fā)現(xiàn)自己闖了什么禍。她垂喪著腦袋，跟著徐新出了教室。走到門口的時候，正好撞見薄冰和吳蓓兩人。

薄冰留意了一下趙步萱，因為被徐新談話是福禍未知的事。但趙步萱完全沒有把頭偏向他們，全程盯著徐新的后背，擺出一張冷漠的臉。在趙步萱臉上看到這種神色并不是容易的事，薄冰表情也凝重起來。吳蓓看到了趙步萱，特地又往前跟了一步，這樣子離薄冰的距離能顯得近一些。但趙步萱并沒有看到這個小動作。

二

徐新把趙步萱帶到走廊前就停下了，從二班的窗戶可以看到他們談話的地方，看得最清楚的位置就是薄冰的座位。

相痕湊上來問他軍情刺探的怎么樣了，薄冰隨口答了句“待會說”，然后一直緊盯著窗外。他只能看到趙步萱的背影，看到她松松扎在腦后的小馬尾，不覺嘴角又上揚起來。

趙步萱要回過頭來的時候，薄冰連忙低下頭來裝作整理空空如也的書桌。相痕側(cè)過頭來看著他一臉嘲笑的表情。

“徐新說什么了？”布念念問趙步萱。

“就是跟我強調(diào)了一下合唱比賽的事盡量提高效率，別耽誤大家太多時間。”趙步萱長長呼了一口氣后答道，“把我嚇?biāo)懒耍€以為我物理測驗考砸了呢！”

“那被叫出去的人應(yīng)該是我。”布念念悻悻地接話道。

相痕一直豎著耳朵聽著他們的談話，但班級里在早讀聲音很嘈雜，所以聽不清她們說了什么。薄冰此時向相痕使了個眼色，相痕會意，于是輕輕拍了一下布念念的左肩。布念念也大概猜到了他要問什么，所以從左邊回過頭去避開了趙步萱，告訴相痕道：“沒大事，徐新強調(diào)了一下合唱比賽別耽誤學(xué)習(xí)。”

相痕比了一個okay的手勢。布念念回過頭來繼續(xù)早讀。相痕轉(zhuǎn)身便跟薄冰傳了話，薄冰才放下心來。相痕卻又露出一臉賤笑的表情，薄冰直朝他翻白眼。

四個人各有心事的早自習(xí)也很快過去了。

班會是下午第二節(jié)。一般都是薄冰主持班會，但今天要說明合唱比賽的事，趙步萱理應(yīng)是主角。

趙步萱一直坐在臺下，也不看向講臺，只聽著薄冰先說一些日常班級工作上的事情。雖然捏著筆，卻沒在練習(xí)冊上落一個字，心里一直猜測著薄冰到底想怎么弄。他們至今為止沒有討論過一次，這場班會怎么開呢？

突然布念念碰了碰趙步萱的胳膊，趙步萱看見她朝講臺上努嘴，便朝講臺上望去。吳蓓竟然走上了講臺，手里拿著一張紙，正在找粉筆。薄冰好像在制止她。趙步萱坐不住了，起身徑直走向了講臺，雖然她并不知道該干什么。相痕在后座發(fā)出了“嗚哇”的起哄聲。布念念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雖依舊平常，但相痕立馬安靜了下來。可班上還是有興奮的躁動，仿佛期待著能發(fā)生一場戰(zhàn)爭。

趙步萱走到薄冰的右側(cè)，薄冰正面向左側(cè)的吳蓓。趙步萱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我可以把今天聽到的別的班級選的歌寫到黑板上給大家看看。”

“不用了，要是需要我一會自己抄吧。”

“你還要跟班上宣布事情，我先把東西抄了不是節(jié)省時間嗎？”

“真的不用了，謝謝你，你回去吧。今天早上問到的我也有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