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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高一上,成績出來的前一天。
他們一起出去看電影、吃飯、唱歌。那個晚上,趙步萱唱得很盡興。而薄冰只在最后唱了一首歌。
薄冰拿著話筒的時候,全程沒有看向過趙步萱。但趙步萱知道,這首歌是精心為她挑選的。
她生于六月雨天,又恰好迷戀仙劍。
而薄冰唱的是「六月的雨」。
那是趙步萱第一次聽薄冰認真唱歌,以前只是覺得他的聲音有磁性,卻沒想到唱起歌來如此動聽。
「我全心全意等你的消息
終會有一天你會相信我
我愛你」
趙步萱耳根有些發燙。她一點也不想對號入座。她視這為秘密。她一個人的秘密。可現場卻坐著這么多見證。
那天,布念念看完電影就走了,相痕后來一直沒怎么說話。甄藏好像覺得有些無聊,一直低頭玩著手機,偶爾抬頭看看趙步萱。從歌廳出來,已經十點了,但城市霓虹輝煌。
甄藏、相痕、薄冰和賈迪要回家,只有趙步萱一人要回走讀村。
趙步萱掏出手機的時候,已經有十幾個媽媽的未接來電,她急忙回撥報了平安。如果媽媽不是在上海出差,現在肯定開著車在歌廳樓下等她了。
“萱大頭,我先送你回去吧。”甄藏對趙步萱說。
要是以前,趙步萱想都沒想就會答應。或者說,在她看來,甄藏本就理所當然應該送她。
但這次,她下意識看了一眼薄冰。
薄冰什么話也沒說,笑著把手搭在相痕肩膀上。對趙步萱說了聲:“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我靠這么簡單?趙步萱在心里犯起了嘀咕。剛剛那個唱六月的雨的薄冰去哪了?難道又是自己自作多情?
相痕始終耷拉著腦袋,這會兒卻抬起頭望了望趙步萱和甄藏,瞇起了小眼睛,作思索狀。
大家散后。趙步萱的手機響了。
“到家跟我說一聲。”來自薄冰。
趙步萱看著消息,笑了起來。好似坐過山車時,剛被甩到底端,又極速沖上云霄。
甄藏問:“什么這么好笑?”
“看了個笑話。”
“講給我聽聽。”
“有人跟我表白了。”
甄藏愣了一下,正脫口而出想問點什么。
“好笑么?”趙步萱吐了吐舌頭,跳上了公交車。
甄藏瞪了瞪眼睛,沒說什么,跟了上去。
高一上,成績出來的那一天。
媽媽剛從上海出差回來,在家等著趙步萱。
“這幾天一個人在屋里過得怎么樣?”媽媽一邊接過趙步萱的書包一邊問道。
“數學118。年級140。”趙步萱沒回答媽媽的話,而是直接報了成績,沒敢去看媽媽的表情。
媽媽沉默了一會。趙步萱偷偷瞄了一眼,只看到緊鎖的眉頭。突然電話鈴響了,媽媽轉身進了臥室接電話。趙步萱也去了臥室。她掏出期末數學考卷和答題卡,在桌上攤開。
她錯光的那一題,其實考前才看過。她懊惱地敲了敲自己的腦瓜兒自言自語道。
“你是豬腦子嗎趙步萱?你怎么不改天把自己叫什么也給忘了呢?”轉念又一想,算了,還是忘掉數學題吧,忘掉自己名字太丟人了。她似乎已經腦補出自己報姓名時出錯甄藏在一旁放肆大笑的臉了。
誒,怎么是甄藏的臉?
手機突然響了,趙步萱拿起來一看,是薄冰。
「在么?我有話跟你說。」
手機的電量已經是紅色的了。
她正盯著iPhone屏幕時,媽媽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站在了她身邊。她迅速把捏著手機的手背到身后。
“把手機給我。”
趙步萱熟練地在身后快速在屏幕上滑了幾下把剛剛那條短信刪除了。然后長按了關機鍵。
她早就設好鎖屏密碼。也早就預感到這一天會來臨。
手機交上去了,但薄冰的短信還沒來得及回復。要不跟媽媽說一聲先回復個短信?但隨即想到再被媽媽追問下去,又得安一條早戀影響成績的因果關系了。便放棄了這個想法。
那天晚上,媽媽一直陪著趙步萱。媽媽在床邊敲著電腦,她整理著期末錯題。心里卻一直沒法平靜,她還惦記著那條短信。薄冰是要安慰自己期末沒考好么?誒,該不會是要跟自己表白吧?
但趙步萱刪除了后一條想法,昨天才考砸,薄冰不可能沒感受到她的失落,這個節骨眼表白?他又不是傻子。有這個想法的自己才是傻子吧。
嗯,面對薄冰,趙步萱覺得自己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像是一切都能被看穿,從來開不出在甄藏面前抖機靈的玩笑。自己也奇怪,同一個人,怎么在薄冰和甄藏面前能如此不一樣。收斂和放肆,是為了不同的人準備的料理,可食客卻沒有點菜的權利。所以,廚子才擁有最高權力吧?
趙步萱腦袋亂成了一鍋粥,這個時候是她最想要頃吐的時候,可身旁坐的是媽媽。她小心地看了一眼,媽媽正眉頭緊鎖地盯著電腦屏幕。她悻悻地回轉身去。
她知道,她從小就知道,現在不是時候。
二
小學二年級。
趙步萱在美術課上畫了一幅畫,老師的命題是『我的爸爸媽媽』。趙步萱把自己畫在最左邊,媽媽畫在中間,爸爸畫在最右邊。每兩個人之間都隔了好遠。
老師表揚她把人物細節畫得很逼真,把她的畫放在講臺上當范本,讓同學們來看。趙步萱很開心,也站在講臺邊上,像戴著一朵大紅花,任人欣賞。
有個同學問她,為什么要這樣放爸爸和媽媽的位置。
趙步萱思考了一會兒,她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瞄了一眼另外兩個被當作范本的作品,一家人都是緊緊相擁在一起的。而趙步萱之所以這樣畫,只是她腦袋里閃現的本能反應。
“我媽媽是做銷售的,特別忙。爸爸的話,我這一學期沒見到幾回。所以……”
趙步萱聲音越來越小,她有點后悔自己這么誠實。
“哇,你真可憐。”那個提問的小朋友像施舍一般同情地看著趙步萱認真地講到。
趙步萱原本沒覺得怎樣,但一被人同情,迅速也開始自我憐憫起來,來自第三方的安慰好似情緒的助燃劑,趙步萱鼻頭一酸,一顆淚啪嗒落在了畫上。
趙步萱把畫帶回家,因為老師留了作業說回家上色。
她蹲在茶幾旁做作業,旁邊放著那幅畫,她時不時去翻一翻。之所以去客廳做作業,因為那里可以最快看到家里的大門。
她在等著媽媽回來看看她的畫。她在等著告訴媽媽,老師表揚了她。媽媽會不會也從畫里讀出她的心思,會不會因此可憐她就多陪陪她,會不會叫爸爸回來看看她……
想著想著,趙步萱更加期待媽媽早點回來。
夜越來越深。趙步萱捧著自己的畫,側著頭趴在茶幾上睡著了。她側頭的方向,是門的方向。
開鎖的聲音驚醒了趙步萱。
她睜開眼睛,縷了縷額頭壓扁的劉海。媽媽給她剪了短發,這樣的話,媽媽在出差的時候就不怕沒人給她梳辮子。即便后來,趙步萱已經到了可以自己扎辮子的年齡,她也保留了短發的習慣。
接著,是高跟鞋和地板撞擊發出的聲響。趙步萱身上的每一絲毛孔都張開了,心在那一瞬間像被針扎了一下地疼。這是媽媽扔下高跟鞋的聲音。每次媽媽扔下高跟鞋,回家都不愿意再多說話。
趙步萱抱著畫本,小心翼翼地挪到媽媽跟前。
“你怎么還沒睡?”
媽媽看著趙步萱,滿眼的嚴厲。
“我在做作業……”趙步萱知道,只要說自己在做作業,媽媽的語氣就會緩和一些。
媽媽聽了,很疲倦地說:“快去睡吧,乖。不然明天早上起不來會遲到的。”
“媽媽……”趙步萱喊了一聲,手已經放在畫本上,隨時準備打開,“你能看看我的畫嗎?”
媽媽一邊換衣服,一邊很平靜地說:“現在不是時候。”
趙步萱還賴在原地不走,可是媽媽扔下包,看了兩眼手機,就進了浴室。趙步萱轉身回到茶幾旁,淚水一直在眼睛里打轉。她從水彩盒里摳出黑色畫筆。開始涂媽媽所在的那一塊背景。
浴室里的噴頭嘩啦啦地響,趙步萱伴著水聲,用力地涂。為什么連看一眼都不愿意,為什么自己所有的期待就這么落空了。媽媽不愛我,一點也不愛我。媽媽是全天下頂壞頂壞的人,為什么自己這么可憐要和頂壞頂壞的人住在一起……
趙步萱一邊涂一邊在心里念叨著,直到后面的畫紙,也都浸染成黑色。
自那以后,趙步萱知道了,什么時候,不是時候。
趙步萱拍了幾下腦門,想把這糟糕的回憶驅散掉。
她在整理錯題的時候,心里還有一絲不安。趁媽媽不注意,她已經把手機的充電器藏起來了。就算媽媽開機了,手機也應該沒電了。但她也知道,媽媽是不會有這個時間去找充電器的。不,她是沒有時間好奇手機里是否有秘密的。就像那么多年前,她對自己的畫沒有一點興趣一樣。
年少時定義頂壞和頂好的標準很簡單。誰給我關心我就喜歡誰。長大了以為自己變復雜了,以為標準改變了。可趙步萱常想,那些經常陪自己聊天的人,經常給自己好吃的人,在她眼里,再壞也壞不到哪去。肯花時間陪自己,花心思哄自己,才是全世界頂好的人。
糯米,薄冰,都是頂好的人。甄藏也是。
可薄冰想說的到底是什么呢?最折磨人的永遠不是答案本身,而是公布前的遐想。
三
那晚,很少失眠的趙步萱也久久沒法睡去。考試考砸了,手機被收了,薄冰失聯了。她覺得一切都糟透了。而這一切都怪自己,怎么就這么笨,怎么就做不對,怎么就考不好。
時鐘滴答滴答,每一下都攥緊了趙步萱的汗毛。她突然從床上躍起,抓住鬧鐘撥了兩下,把第二天早上的鬧鈴調到了五點半。然后稍微安心一點地又躺回到床上和溫暖的被子里,像是她已經早起過勤奮過用功過一般,心上得到了很大的安慰。于是很快便睡著了。
不過后來的事情也如她自己所料,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溢出了窗簾,灑滿了軟軟的棉被。而床頭的鬧鐘,依舊賣力地滴答著,一副事不關己我已盡力的模樣。趙步萱一氣之下伸手把鬧鐘抓起又狠狠砸到軟軟的被子里。
媽媽早已上班去了,趙步萱起床收拾好自己,忽聽見有敲門的聲音。
打開門,是甄藏。他抱著幾本書和一摞試卷。
“喏,給你的。”
趙步萱覺得很吃驚,都還沒來得及請甄藏先進門。
“你怎么在這兒?不是早就回家了嗎?”
“年關頭我嫌走親戚耽誤學習,所以一個人跑回村兒了。萱大頭你還不放我進去啊?”
“哦。”趙步萱想起來,把甄藏放進屋里,“像你的風格。”
因為義華高中地處城市邊緣,所以他們已經習慣稱走讀村直接為村兒。
甄藏拿下最上面的一層資料,端給趙步萱一個紙盒子。
“這是叔叔托我帶給你的。”
“他怎么不自己給我。”
趙步萱接過來看了看,是一個mp4。瞬間開心地叫了起來:“天哪!”
但她突然又安靜了下來,因為想到,這樣一來,自己不就沒有好的理由找薄冰借mp3了嗎。
“叔叔估計是怕阿姨在家尷尬吧。”甄藏看著趙步萱開心的樣子,也笑了起來,“看你,這么個小東西就把你賄賂了啊。”
甄藏的爸爸和趙步萱的爸爸是大學同學。那個時候大學生畢業直接分配工作和房子,他們就住到了一個院子里。兩個兄弟在那個院子里分別戀愛結婚生子。
趙步萱比甄藏晚出生正好一個月。
只是,趙步萱的爸爸沒那么幸運,遇見了一個太好的女人。這是爸爸告訴趙步萱的。
趙步萱小學二年級結束的時候,父母離婚了,趙步萱判給了媽媽。她哭著問爸爸為什么要走,爸爸總是說:“因為媽媽太好了。”
所以趙步萱不能怪媽媽。但是,她也總怪不上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