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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獲得軍訓報告演出第一名的班級是——”
整個年級都在屏息等待結果的宣布。
“高一二班!”
二班沸騰了。周教官也開心的像個孩子。薄冰捏著支隊旗子繞著整個隊伍撒歡地跑。
“好快啊……教官要離開了?!壁w步萱突然不舍得起來。
布念念自言自語般說道,“其實他挺好的?!?
“嗯?你說周教官好?”趙步萱接話道,“嗯,是挺不錯的,一點也不兇?!?
“我其實只是記得……每天他都自己正對太陽,讓我們背對陽光。”
“噗……”趙步萱笑道,“是怕曬黑啊。”
是,也不光是吧。有些微小的善意對留下記憶有著四兩撥千斤的作用。
布念念突然意識到,自己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對外表變得敏感。愛美意識被充分發掘的年齡,已經過去好多年。不過對美的實踐,向來是一種奢侈。她又想起了田蕊。
一班隊伍在二班旁邊。布念念很快就鎖定了那個她關心的身影。看著他跟旁邊的人說說笑笑,盡管是男生,但她竟有些妒忌。布念念又下意識地看向一班的女生,只有三個,一眼望上去,沒有很出挑的,都是標準的學霸類型。布念念竟有些竊喜。
突然,又一個女生回到了一班隊伍里。高高的馬尾,齊劉海,眉目清秀,和身邊的女生開始談笑風生。布念念涌出些不安。
妒忌。竊喜。不安。布念念連忙回過頭來望著地下的草坪。這樣的自己,她怕。
只是,低頭心神不寧的布念念沒發現,她也正在被來自另一邊的目光注視著。相痕這個時候正憑借身高優勢,目不轉睛地盯著布念念的一舉一動。他突然羨慕起可以自由走來走去的薄冰,如果自己當時競選個體育委員,也許就能有更多機會和布念念接觸了呢。
諾大的操場上,目光穿梭交匯著。誰的心思又被上一秒的陽光識破呢。
軍訓匯報在八月三十一日。第二天,九月一日,開學典禮過后就是摸底考試。
布念念站在考場教室前看座位表,很快發現了自己的名字。
她繼續往下看。
可是,那個名字,沒有找到。淡淡的失落感蔓延開來。
“你在這兒考試???”布念念聽到有人跟她說話,回過頭發現是相痕。
“嗯?!?
“加油啦!我考場在那邊,我就路過。”相痕笑著說道,也沒有等布念念回答,頭也不回地走了。
兩天的考試結束了,布念念把自己攤在床上。夜晚,布念念又打開了「文驛站-甄藏主頁」。
這次,她帶來了她的小本子。
布念念早就推算出了,主頁是從小學六年級注冊,初三以后更新就很少了。
布念念抄下了甄藏的第一條動態:
「時光流轉,后會無期。」
和誰的后會無期?
他也會為了一個人在這里偷偷寫下想念?
他有多少過去我未曾參與?
這已經是布念念看到這條動態很多遍了,但內心還是波瀾涌動。
又是一個滿腦袋那個身影、那個名字的夜,輾轉反側地入眠。
義華出成績效率很高。
“聽說年級第一在我們班?。 辈恢缽哪睦飩鞒鲞@句話。班級里躁動起來。
“不會又是你吧?”薄冰問相痕。
“我只能保證數學滿分。如果英語閱讀沒有錯光,應該還是有希望的?!毕嗪垡荒槦o奈地說。
“我靠!數學滿分!絕交!”薄冰憤慨地叫著。
大家都被這聲驚呼吸引過來。
“最后一題我連看的時間都沒有......”趙步萱回頭望著相痕,滿臉委屈。
“出來了出來了!成績出來了!”門口有人喊起來。
有人從老師辦公室帶回了成績單,貼到了班級門口的宣傳欄上。
趙步萱跑出去看了,薄冰相痕也跑去看了。
布念念把頭倚在窗邊,看著雜志。新一期的『文部落』。從前她看不懂的一些文字,如今卻讓她讀得心緒不寧。
布念念翻到了下一期討論話題預告:
“我愛你,與你無關?!?
她有些出神。
“喂,你不看成績嗎?”
相痕在窗戶外面,靠著墻壁與窗檐,問布念念。但眼睛盯著她桌上的『文部落』。
布念念先是一愣。然后回了一句:
“等會再去看?!?
“語文141。你開掛了么?”相痕對布念念說道。
布念念聽到挺開心的,不過第一次考試,她對分數還沒什么概念。
“好像就物理低了一點,其他都挺好的?!毕嗪劾^續說。
“嗯,我物理低很正常。”布念念說道。
其實當初她在思考文理科選擇時,就是因為擔心物理。不過還是被動進了理科實驗班。
“你語文怎么這么高啊?”
趙步萱回到座位,問布念念。
“是嗎?”布念念笑道,“那你呢?”
“唉,語數外都沒考好......”趙步萱不開心地說道。
大部分人散開了,布念念站到排名前面。
排名表上第一個名字是肖翼,也是年級第一。相痕班級第五,年級十二。數學149。布念念看了一眼自己的成績,年級51,還算過得去。除了物理。趙步萱生物考得很高,數學考得比較差。她一直看到底。倒數第二——譚溪。
倒數第一——滿柏路。物理,0分。
她有些說不出來的滋味。從窗戶看進教室,譚溪座位是空的。角落里的滿柏路,低著頭哈著腰,不停在紙上寫著算著什么。布念念那敏感的體察神經又開始隱隱作疼。
這時,譚溪從布念念身邊走進了教室,布念念瞥見她的側臉,還粘著淚漬。
“他怎么回事???”布念念又聽見身后的走廊上傳來田蕊的聲音。她回過頭,看見田蕊和趙步萱正在談話。田蕊一直眉頭緊鎖。
趙步萱一臉無辜地說:“我怎么知道呀?你前段時間不還和他鬧別扭嗎?我就知道你是裝的!”
布念念沒再聽下去。她看著忙忙碌碌進進出出的同班同學,一張張不那么熟悉的面孔開始有了情緒。原本平靜的生活被一紙成績單激起波瀾。當主旋律來臨,之前的躁動迷茫被瞬間清洗。
每個人都被下了蠱,成績就是這蠱的引子。
布念念回轉身的時候望向了盡頭的一班。
他……竟剛好走出教室,一身黑色讓人不得不注目。布念念側過身,假裝要去后門進教室。卻碰到薄冰。
“哎,找到你了,徐新老師讓你們幾個去辦公室……”
布念念心存疑惑地跟著幾個同學往辦公室走,還有相痕、肖翼。她再次小心翼翼看向一班的時候,那個身影已經消失。
二
“要不是因為家長的原因,譚溪怎么可能進得了義華二班。”
這是一條流言。布念念是在發語文練習冊的時候聽到的。
布念念被任命為語文課代表,相痕數學課代表,肖翼物理課代表……這是老師根據摸底考試各科排名與職務意向宣布的結果。
布念念望向譚溪的座位,空的。
回到座位上,布念念發現了一張紙條。
“大課間來頂層天臺,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如此清秀,布念念認出了是譚溪的字。除了疑惑,更多的是憂慮涌上了布念念心頭。在二班,她應該是對譚溪的過去了解最多的人。難道……
教學樓頂層天臺,也就是六樓。布念念是第一次來這里。四周都有圍欄,地上還有水泥屑。一個大大的鐘就從這里被架起。
布念念是看到譚溪走出教室后動身的。譚溪站在圍欄旁,俯身看著校園。穿著橙色的襯衣和黑色褲子,褲腳看上去不那么合身。
“譚溪!”布念念打了聲招呼。
譚溪回轉身,看著布念念。沒有什么表情,但眉眼間全是恍惚與失落。她半天也沒有開口。布念念走上前跟她靠得更近了一些。
“你是不是特別想知道我為什么來義華,還來了理科實驗班?”譚溪終于開口道。
“我……”布念念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這次摸底考我總結了一下,我主要是心態不好的緣故。但我已經跟我爸媽說了我想轉學?!弊T溪突然說的這句話讓布念念吃了一驚。譚溪接著說,“但你也知道,我的家庭條件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第一次考試,難免心態不好,之后……會好的。”布念念結結巴巴地勸解道。
“大家都在傳?!弊T溪眼睛鼻子已經紅了,一顆淚啪嗒滑下臉頰。“我在這里找不到一點歸屬感,也沒有朋友。”
“你還是宣傳委員呢!”布念念連忙安慰道,“大家是支持你的啊?!?
又是一段沉默。
“是你說的嗎?”譚溪壓低了聲音。
布念念最擔心的問題來了。
這種歷經深思熟慮的懷疑,她已無力申辯,只是眉頭緊鎖,沉默了片刻。
“不是我。我剛剛才聽到?!辈寄钅钣X得太過蒼白,又接著說。
“而且,別太擔心,也許大家并不關心這個,也沒幾個人知道。”說完這句話的布念念就后悔了。
她在一邊把譚溪跟這個流言扯上關系,一邊否定她連被傳流言都沒有觀眾。而且,聽到這種傳言,譚溪會是什么樣的感受呢?“來自能動用關系的家庭”這個稱號對譚溪而言只是負擔嗎?
布念念不敢再想。她現在只想知道怎么打消譚溪的疑慮。其實初中的時候,她莫名幫譚溪頂替過一次“貧困生”的稱號,結果出來后大家都覺得無比荒唐,而慰問金發放到了譚溪家里。那一次布念念委屈得想哭,找班主任鬧,但班主任說已經當著全校宣布了,這事兒也就是個名,沒多重要。
大人們都不知道,這些沒多重要的事兒帶來的流言,對年少的心來講是多么沉重。
小小的年紀,最容易信以為真。別人罵你一句,你就自以為是世界上頂壞的人,別人心疼你一下,你就自以為是世界上頂可憐的人,巧的是你身邊的同齡人跟你一樣不明就里。所以糊里糊涂地,你的那段青澀被蒙上了終生的陰影。
布念念現在回想起來,心中仍為流言的威力戰栗不已。
而到底是誰在上報時改了貧困生和優秀生的名單,布念念不是沒懷疑過。只是譚溪于她的陌生讓她只得將懷疑作廢。這場天臺質問幾乎是她們認識以來面對面交流最多的一次了。
所以如今自己被冤枉了,也是不無道理了吧。
譚溪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