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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布念念領了夏季校服,拿在手上看了看,白色上衣加紅色小立領,短裙是墨藍色的,看起來沒有想象中的丑。她今天穿著純白色蛋糕裙,這是媽媽專門為她第一天來義華去買的,雖然她越來越不相信媽媽的眼光了,但這條小裙子她還是很喜歡的。
她見人群都把入口處又當出口,弄得那里十分擁擠,便開始到處張望有沒有其他出口。她見到不遠處有一個小側門,便走了進去,沒想到進入了一個空曠的大廳,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布念念想,義華的建筑向來氣派,就連一個閑置的大廳都擺放了這么多精致的紀念品,墻上還懸掛著著名校友的簡介。
她溜邊走了幾步,又看到了一個絳紅色的簾子,出于好奇,掀起來走了進去。進到一個燈光不好黑漆漆的地方。她覺得自己像歷險一般,立即興奮了起來。先閉上眼睛讓自己適應了一下黑暗,才睜開眼看去,這里很大,像個藏寶室一般,不僅儲藏著各種道具,像是舞臺上用的,還擺放著各類的樂器,有鋼琴、架子鼓、薩克斯、長笛、二胡……布念念被吸引住了。
她又往里面走了幾步,發現了一個躺在舊桌子上的琴盒。那是小提琴盒,她認得的,畢竟練了七年,雖然在十二歲進初中那年停下了,但之后仍舊會經常拉一拉解悶。她的那把琴如今躺在東城的家里面。
布念念放下了剛領的校服,忍不住打開了琴盒,拿出了琴,聽了聽音,竟然是準的,估計是誰不久前訓練后放在這兒了。于是便緊了弓,打了松香,架起琴,拉了一聲空A弦。這把琴材質很好,聲音很厚實,在滿屋的木頭地板、棉布簾子的撞擊下,十分響亮悠長。布念念立馬抓起琴頸放下手臂,四處看了看,自己有沒有引什么人來。
布念念見沒人靠近,便又架起琴,左手食指按在了“xi”音上,右手提起弓拉了起來,食指接著滑到升“re”上,音出來后,她才意識到自己開始拉《梁祝》了。這是她最熟悉的旋律,雙手不加思考地演奏起來。
小提琴的聲音如流水般流淌在各個道具上、樂器上、有年代感的地板上和鋪滿灰塵的角落里。這里只有不知從哪里透過來的微弱燈光,琴聲便肆意和靜眠的器具們聊起了秘語。布念念盡情地拉著,距離上一次她碰琴,又一個多月有余。
突然她聽見物件落在木板上的響聲,連忙止了弓,驚恐地回頭望去。只見一個男生站在她身后,正彎腰去撿滾落在地的鼓槌,燈光不好,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見到他有著長長的劉海,穿著T恤衫和齊膝的短褲,一手捏著的像是剛領的校服,還握著單肩背包,另一只手把鼓槌放到了原來的位置上。
布念念原本嚇了一跳,但看見他手上的校服,覺得應該跟自己一樣也是新生,才放下心來,仍舊一手握著琴頸,一手捏著弓,靜靜站在原地。
那人見布念念回過頭來,立馬直起身,他個子很高,把手放到腦后撓了撓,似乎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然后開了口:“是學姐嗎?對不起打擾了。你拉的真好聽。”
話音剛落地,只見男生背后的簾子被掀起,一陣日光照射進來,正刺向她的眼睛,弄得她眼前一片黑。
“你怎么跑這來了?”簾子后面還有一個男生,但沒有想要進來的意思,只是掀開簾子站在那兒。
“哦哦來了來了,別催。”里面的男生朝外面喊了幾句,又轉過身對布念念說,“今天真不好意思,希望以后能再遇見,我先走了!”說著便從掀開的簾子離開了。
布念念不禁笑了起來,像是自己的小秘密被人發現后,又輕輕被放回進了盒子一般。
以后會不會再見到這個男生呢?見到也不認得吧。她只知道他個子很高、劉海很厚,其余的都沒看清。就連聲音也沒記住。
正神游之際,她突然想起還要去教室報到,連忙收起小提琴,又回到剛剛進來的那個空蕩蕩的大廳。找了半天才找到出口,可又不知道教學樓在哪里,問了好幾個路人,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了去教室的路。
布念念來到教室的時候已經挺晚了,教室基本坐滿了,她張望了一圈,走到一個短頭發女生旁邊問道:“這有人嗎?”
女生抬起頭撥浪鼓似地搖了搖,然后拍了拍她旁邊的凳子說:“坐吧!”
不一會一個老師走進了教室,先是歡迎了一下大家,然后讓大家挨個做自我介紹。
輪到了布念念。她剛站上講臺,就感覺底下有小聲的議論。
“我叫布念念,來自東城一中。”她話音剛落,就又有人開始竊竊私語,她繼續說著,“很開心能來到義華高中,希望跟大家成為朋友。”說完便下了臺。
她估計自己的自我介紹是所有人做的里面最短的了,可也并不覺得要緊,自己沒有必要讓別人來了解。而且,她覺得自己剛才在講臺上做自我介紹時,底下一直議論紛紛,讓她很不舒服,尤其是現在坐在她身后的兩個男生,一直低頭討論著什么。
難道外地來的就很另類?難道東城一中沒人聽說過就應該被討論?義華高中是全省重點高中,位于江城,江城是省會城市,從省里其他城市考過來的學生被稱為專縣生。布念念就是專縣生之一。
“大家好,我叫吳蓓。非常開心能來參加義華高中的夏令營,也很榮幸認識大家。不管今后我們在不在一個班級,希望都能成為朋友。我來自江城三中,相信在座的很多同學都跟我來自同一所初中。我有很多愛好,喜歡彈鋼琴、看書……”
布念念抬起頭觀察著現在做自我介紹的女生,穿著一件紫色襯衫,下面是緊身牛仔褲。端正的五官,黝黑的皮膚,長長的頭發,披在肩上。這是她羨慕的發型。把頭發披下來,是這個年紀的女生極具儀式感的心愿。對于大部分女生來說,高高低低的馬尾,或干凈利落的短發,才是家長老師眼中的標配。布念念至今還沒有反抗過,因為改變形象是一件挑戰身心的事情,那些熱辣辣的目光,也許沒有落在她身上,但會灼燒她敏感的神經。
布念念正出神的時候,她同桌的女生遞給她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趙步萱。并低聲說:“這是我的名字,你呢?”盡管壓低聲線不打擾正在做自我介紹的人,但布念念還是可以聽出這個女生音色的洪亮。女生穿著一身石榴紅的連衣裙,留著利落的短發,襯托著清秀的臉龐,在布念念眼中隔外干凈。
布念念笑著寫下自己的名字。女生念叨著:“好有趣呀,讀起來像糯米。”然后往桌上一趴,望著布念念,說道,“以后我帶你去吃好吃的糯米雞!”
布念念噗嗤一下樂了。輕輕摁了一下頭。這點頭是答應和趙步萱做朋友呢,還是去吃糯米雞呢?但在布念念心里,這點頭的重量,等于新旅程的開始,等于被新時光接納。
“你是東城的呀。”
“嗯。”
“哦,我是江城三中的,就是剛剛那個吳蓓提到的三中。我們這個班專縣生好像挺多的。”趙步萱又看了布念念兩眼,“但你感覺不像。”
布念念笑了笑,其實這話她聽起來怪怪的。難道專縣生和江城的同學相比的差異還能一眼看的出來么?
不過趙步萱完全沒體會她的心思,開始跟她講自己的初中,現在班上有幾個認識的人,blablabla像被擰開了水龍頭一般滔滔不絕。
布念念覺得這個女生好有趣,不停被逗笑。很多年后,布念念和趙步萱都覺得那時彼此都是被對方收留了。諾大的新校園,溢著微微的興奮,大家臉上都泛著紅暈,但也太容易缺乏安全感。女生選擇彼此依偎,男生選擇吶喊陶醉。想被全世界看到,又害怕曙光的刺眼。
課間。
大家開始聚成一簇一簇的。吳蓓身邊聚集的人最多,趙步萱拉著布念念也湊過去。
吳蓓在跟大家分析夏令營的分班情況:“我聽說要從夏令營這幾個班里面篩選出競賽班和文理實驗班,帶我們的老師都是將來競賽班和實驗班的老師。”
大家聽得很認真,吳蓓又說:“你們知道嗎,這里面有□□的。”看大家突然神色緊張了起來,吳蓓講得更加起勁,“肯定已經有人內定了,那些考試只是走走過場。”
布念念微微皺起了眉頭,小聲對趙步萱說:“我們走吧。”趙步萱仿佛心領神會一般:“你不信是吧?我也不信。走。”布念念想說什么,但吞了下去。她不是不信,只是不想去信。
她總是屏蔽一些信息,為了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成長。
她們走到走廊。趙步萱欣喜地撲向另一個迎面走來的女生。這個女生穿著鮮亮的黃衫,踩著略帶后跟的鞋子,扎著雙馬尾,打扮得很嘻哈。趙步萱狠狠拍了一下她,說道:“蕊!你還是來義華了啊!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女生給了趙步萱一個白眼,還沒等她開口,趙步萱自己先帶著醋味地嘀咕起來:“好啦,我知道你是舍不得,他。”她把最后的“他”拖得老長,但語氣放輕了。
布念念在一旁默默聽著。是他,還是她?她開始在腦袋里構思著整個故事,“TA”這個詞總是讓人浮想聯翩。
趙步萱一把拉過布念念,拽到那個女生面前:“給你介紹我新認識的同學——糯米。”布念念愣了一下,對這個外號報以無奈的笑,然后自我介紹道:“我叫布念念。”
女生歪了一下頭,狡黠地看著布念念,打量了起來。布念念身著白色蛋糕裙,扎著高高的馬尾,微蹙的濃眉下有雙明亮的眼睛,皮膚雪白,兩頰泛著紅暈。
女生對趙步萱說:“認識了個美女啊!”然后望向布念念:“我叫田蕊。”說完又端詳了布念念一會兒,“你長得真像童星。”
你長得真像童星。在布念念腦袋里嗡嗡直轉。瞬間很多回憶被勾起來。
她以前也被稱贊過長得清秀,但多是家長。女生間的夸贊往往是你來我往的,但面前田蕊的話卻透著十分的真誠,并用的是男生一般的目光來打量她。以前布念念被男生喜歡,她都是懵懂而抗拒的,就像是大家在開玩笑。記得那個把她圍堵在校門口的男生連“我喜歡你”都未曾說過。
人總是在別人的眼中完成自我認知的進程。被欣賞或嫌棄,都會被貼標簽,不幸的是,標簽不在別人眼里,而在自己心上,接著被內心小小的自卑與驕傲過濾著。“你長得真像童星”就成了一個被貼進布念念心里的標簽。
正胡思亂想著,突然,布念念后背被拍了一下。布念念轉過頭,吃驚之外,是突如其來的欣喜與尷尬。
二
布念念回到家,其實是走讀屋。爸媽已經幫她在學校旁邊安置好了。義華高中很偏僻,很多同學會選擇住讀,當然,學校旁邊也有順勢而生的走讀村。這里像是城市的一角專門開辟出來的一片天地,圍繞這個重點高中,有商圈、菜場,有旅館、書店,各類生活設施一應俱全。不過用戶很單一,是一批批的學生、家長和老師。這種穩定的結構使得這里即便物價高企,也萬物安寧。銅臭氣都被書生氣掩蓋。
當然,這也許只是學生眼里的一切。除了書本、考試、自己的小世界,只有上學路上的一棵棵樹可以有大把時間觀察。其余,都沒空去想。
而布念念之所以要走讀,是因為她是從東城考過來的,媽媽直接來全程陪讀,爸爸仍留在東城工作,但會經常來陪她們。
媽媽擺好一桌子的菜,喊布念念:“寶寶吃飯了。”
爸爸媽媽從小就喊她寶寶,她也聽得慣了。
飯桌上只有她們倆。
“誒,爸爸下次什么時候回來?”布念念問。
“這不才剛走嗎?”媽媽答,“下次估計等中秋節了吧。他最近接了個大項目,得忙一陣子。”
“哦。”布念念低頭不作聲了。她習慣了家里有三個人一起吃飯,爸爸突然不在身邊了,她有些想爸爸。盡管她與爸爸生來水火不容,動不動就拌嘴吵架。
“沒事。不就三年嘛。來,吃菜。”媽媽似乎看出了布念念的情緒。
不就三年嘛?這句話在布念念腦中晃蕩。
她對這三年突然生出一些憐憫,對自己也對身邊的人。時間被當成了任務,青春像掛了一個自動倒計時的鬧鐘,期待鬧鈴響起,結束一段負重前行的旅程,同時也宣告一場任性華麗冒險落幕。而更令她傷感的是,這意味著三年里,這張餐桌上的大部分時間都只有兩個人了。
心里一邊嫌棄著自己預支了悲傷,可鼻子還是酸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