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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的時間飛速流過。憶湄每個周末都能碰到戎與。他會在周六中午她給小雷上課的時候來。每次,他都在他們旁邊靜靜地聽著,看似在忙著手頭上他自己不相干的事情。但每次,他們的課程一結束,戎與就會問小雷一些問題,既考一下小雷當堂課的收獲,也用他的思路,幫小雷厘清一下小雷還沒想到的問題。
小雷還是一樣的不善言辭。除了一些再簡單不過的詞語,其他的,他都要用筆來交流。所以,說是談話,戎與這邊問的每個問題,他等待答案的時間都有些長。但是憶湄從來沒見過戎與不耐煩。她以前不知道,他是脾氣這么好的人。既然如此,那他以前為什么那樣對她呢?只是一味的討厭她的背景?他為人這么膚淺嗎?還是她就長著那樣一副不討喜的面孔?憶湄暗地里端詳著小雷,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小雷長得比她自己要順眼多少啊?
本該是憶湄的課堂,但卻總是由戎與最后來問問題,可憶湄自己卻不覺得戎與對她這個同樣是小雷老師的人,有任何的冒犯。戎與的角度總是又穩又狠。好幾次她以為小雷已經掌握了的內容,經戎與一問,又會出現破綻。戎與還會提一些乍一看來很似是而非的問題。
要是憶湄自己教識字,頂多就分析個偏旁部首的區別,或者同音字,多意字的變化。可是一個字讓戎與一分析起來,就了不得了。他最后能不知道把你引到哪里去!可令人稱奇的是,在他給你“引路”的過程里,小雷有能有機會認識新的字,而且還總能一遍就記住。
漸漸的,憶湄自己在教的過程中也不花時間問小雷問題了。所有的考察全都在課后,留給戎與做了。往往是戎與一邊問問題,小雷一邊想,憶湄在一邊飛快的拿筆記錄著戎與的問題,也同時分析著他的思路。
這個授課的方式雖然他們三人都見怪不怪,各得其所,但是在外人眼里看來,還是有點兒別扭的。小蟬就偷偷問過憶湄:“難道沈醫生也感興趣教小雷認字?”置書則說的更直接些。她當著戎與的面,笑話憶湄:“戎與到底有幾個學生?我怎么看著像是你教完了課,然后戎與再考察你的教學成果啊!”
憶湄紅了臉,但仍伸手指了指正在一問一答的戎與和小雷,“他教我,我再教他。”戎與聽見,只抬頭看了置書一眼,就讓原本還要繼續呱噪的置書噤了聲。憶湄彎置書一眼,似在說著:“看吧,有人能夠治你。”而置書,則是像憶湄剛才一樣,也紅了臉。
每周六晚上,是戎與給小雷上課的時間。憶湄就更輕松一些。她當然不用陪他們上課的。但是她想要這么做。每次的戎與教授的課程,都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憶湄每次都覺得時間過得飛快。她猜小雷也一定這么覺得。小雷開始學習的時候,明明是很淺顯的知識,在他這里卻不一般人難度要大很多。可戎與就是有辦法能夠化腐朽于神奇,讓他的講述那么引人入勝,又淺顯易懂。憶湄單單因為受到戎與的啟發而記下的筆記,每節課都能有好幾篇。
她一邊看著戎與給小雷上課,一邊胡思亂想著:要是逸飛當年的老師,也能像戎與一樣的那么出色,估計逸飛也會有非常棒的成績。在憶湄看來,逸飛沒幾樣“正經”的愛好。他唯一喜歡的,也是在憶湄看來的“正經”的愛好就是畫畫。就這,也被徐太太認為是不務正業,怕耽誤他本來就很一般的成績,后來也停了學習。要是逸飛當年其他科目也能有個好成績,估計他原本中意的江大建筑系,以他的聰明和在繪畫上的天分,也會是囊中之物吧?
憶湄在一旁發著楞,她的嘴角掛上一絲傻笑。戎與輕推一下她的手肘,喚她回神,然后她看見小雷提筆寫下“徐姐姐看人看傻了。”然后,戎與和小雷就一起擲筆大笑,笑在他們身邊,尷尬地坐著的,那個臉漲得通紅的她。
戎與下了課,像這幾次一樣,他陪著憶湄走回角樓的宿舍。他們剛開始一起走的時候,兩個人就都發現,在四下無人的路上,他們倆反倒不像一起給小雷上課時那么輕松。兩個人的尷尬,直到戎與找到了合適的話題才結束。戎與跟憶湄聊起了他們以后的特殊兒童教育計劃。戎與說他現在在查找國外特殊教育的資料,看看有什么合適的能為他們所用。戎與提到自己的英文還是沒太大的問題,但是歐洲大陸的一些資料是法語原文的,沒有英語版本,他看起來就吃力很多。
憶湄聽了,就笑了。她說巧不巧,她自己也在找這些資料。他們以后可以互通有無。另外,她在學校里面也已經學了將近兩個學期的法語了。上大學之前,徐家也請了家庭教師提前教了她,她本身也有一定的法語基礎。如果有什么地方的翻譯,是她能幫忙的,她愿意盡力。另外如果她也不能確定翻譯的部分,她還可以找他們學校的法語老師幫忙。
戎與當然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但他提到了翻譯費的問題,他說惜善堂肯定是沒這筆經費的。憶湄輕快的說:“經費不是問題。你不用擔心。”戎與聽了憶湄的回答,只是走著,以沉默應對。憶湄馬上反應過來,她自己的話又太快,說得太輕巧了。
她拉住了戎與,讓他也停住了腳步。她等著,直到他轉回頭看向她。然后憶湄開口:“我自己沒有什么錢,但徐家有錢。可你不能因為徐家有錢,而歧視我。同理,徐家有錢,也不是徐家的錯,我不會假裝清高,說什么“視金錢如糞土”,而嫌棄養了我快二十年的家庭。更何況你我都清楚,錢在很多時候,都有很大的用處。前一陣子,我媽媽找我回保津。然后我跟她提了惜善堂的孩子們,結果我媽媽就捐了一筆款子過來。靜宜嬤嬤說,惜善堂往年積欠的煤火費,這一下子就全還清了。去年冬天的取暖費用,更是直接不用發愁了。我不是想說大家在剛過去的這個冬天,不受凍,手腳不生凍瘡,有我的什么功勞。但這,這確實是錢的功勞。”
戎與搖頭說:“我只是覺得我自己能做的還很有限。你不必這么敏感。我并沒有因為錢而看不起你。”憶湄當然不信,她挑眉問:“你拍拍心窩說句真心話,你真的沒有過,從來沒有過因為我在徐家的背景,而瞧不上我?!我怎么覺得你以前的歧視是鐵證如山呢?”
戎與暗想:如果我現在當場就說出我的真心話,你只怕是受不得。他無奈只得投降:“我以前確實也沒說你好。但你從來也都是置之不理的。怎么現在要跟我這樣費勁地解釋呢?”憶湄嘆了口氣,答道:“我以前不認為你是朋友。我不想費力跟你解釋,也覺得跟你這樣的人解釋不清。”
“噢?請問徐小姐,那現在呢?”“現在我覺得我們在同一個頻道上了,沈醫生。”說完,兩個人對視著,一時都再也繃不住正經了。他們面對面站著,一起大笑了起來。“憶湄,以后叫我的名字吧?”他笑著問她。“好吧,戎與。”她也笑著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