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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白天的惜善堂看起來平和無爭,那么夜晚的它卻是極不平靜的。半夜里,憶湄就被尖叫聲吵醒了。她耳邊聽著那一聲近,一聲遠的呼痛。這聲音是如此之痛楚,只是聽著,那痛苦好像就能疼在憶湄自己的身上。
同住一個義工宿舍的雁暎,此時也被這哭叫聲吵醒了。她對憶湄說:“睡吧。這是阿晴。你住得時間久了,次數多了就會習慣了,她經常是這樣的?!睉涗孛靼姿f的道理,但卻一時很難適應。她睜著眼睛,分辨著依稀的腳步聲和說話聲,然后那一聲聲的叫喊,漸漸地平息下去。周圍是安靜了,但是她自己,卻清醒了好長時間,才再次入眠。
周日一早,憶湄去小班。她今早的任務,是幫著帶班的老師照顧孩子們吃飯。憶湄一邊喂著阿晴,一邊問趙老師:“趙老師,為什么阿晴白天這么安靜,到了夜里卻哭個不停呢?”趙老師回答:“徐小姐,你和靜宜嬤嬤一樣,叫我置書就可以啦。阿晴嘛,她白天總是睡得很多,但夜里的睡眠又極差,經常會被身體上的痛給痛醒。一旦她醒了,那我也是沒辦法的。只有照顧她時間最長的靜宜嬤嬤,才能稍稍安撫她?!?
憶湄明白了,她繼續問道:“那昨夜就是靜宜嬤嬤后來過來看阿晴了?我好像聽到了腳步聲和說話聲,然后阿晴就不再哭了?!薄翱刹皇锹?。對付阿晴,只有靜宜嬤嬤有辦法?!敝脮f著。
憶湄點了點頭,她又看向置書。置書見憶湄的眼睛忽閃忽閃的,對著自己說:“還有,置書,那你也別稱呼我徐小姐了,我是徐憶湄。以后你,還有這里的所有人,都請叫我憶湄就行了。”置書一愣。她之前已經聽雁暎隱約說起過她這位同學的家里很有背景。她沒想到憶湄本人,竟這樣的親和。
兩人正說話間,那邊大風的粥碗已經被他打翻了。置書叫了一聲“糟糕”,然后就奔過去了。憶湄要喂阿晴吃飯,一時也騰不出手來。她看見置書拿起毛巾來,就給大風擦起上衣和褲子來。坐在大風旁邊的那個叫小雪的姑娘,好像不想放過任何一個練習的機會。她彎腰,用兩個仍在不停抽搐著的手掌,把大風的粥碗攏到自己的腳邊,然后就開始試著用單手把碗撿起。小雪明顯想幫忙的,但是她那佝僂的雙手,讓她顯然越幫越忙。本來大風的粥碗里還有些粥,現在讓她一折騰,全灑在地板上了。
憶湄剛想出聲提醒置書,就見小嬋從自己的座位上猛地站起,然后三口兩口扒完了自己的早飯,放下碗就朝小雪這邊過來。小嬋先拿了小雪的毛巾,然后蹲在地上把小雪的手擦干凈,接著就扶著小雪坐回了她自己的座位。然后憶湄就見小嬋利落的先拿抹布擦地板,再拿起墻角的墩布又抹了一遍。最后更是接過置書手里的毛巾,拿到洗手池邊一并清洗了起來。
憶湄驚訝于這個小姑娘的能干。她自己幫不上別的,只好專心地喂阿晴吃飯。阿晴的手和腿腳都非常的柔弱,平時若是不經攙扶,一直都會是軟軟下垂的姿勢。阿晴對嘴的控制也很局限,她的吞咽能力很差。憶湄眼看著這一口,自己喂進去一勺,到了下一口,阿晴還會再還給她大半勺。
這樣次數多了,憶湄也喂出經驗來了。她再喂的時候,喂完就把勺子接著放在阿晴的嘴邊,等著那新的大半勺從阿晴的嘴角慢慢地流出來。一碗粥,別的孩子幾分鐘吃完。阿晴卻需要大半個鐘頭。喝完粥后,她的嘴角又開始流出口水,還會再有些咳嗽。然后憶湄又要一次次的給她擦嘴,再時不時的幫擦一下、或是干脆換一個圍在阿晴脖子上的圍布。
憶湄想起那些以前跟著徐太太參加的慈善活動,現在在她眼里看來真的都只是些表面功夫而已。憶湄以前沒什么機會照顧小孩子,她自己從小到大,也都被徐家的上上下下,呵護得好好的。整個一上午,憶湄她一個大人,卻跟在小嬋的背后,一直低頭不停的,在這里或者那里,抹抹擦擦,洗洗涮涮。即使只是干了半天這樣的工作,她也覺得腰酸背痛。等送了所有的小朋友去睡了午覺,憶湄一屁股就坐到了教室里離她最近的小椅子上,再也不想動彈了。
而小嬋呢,則是蹲在她身邊,只看著憶湄,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憶湄覺得很好笑,她攤開手,讓小嬋仔細看她這個狼狽相,跟她說:“小嬋,你要是有什么話,就直接說好了。我都這樣子了,你還有什么話不好開口的?”
小嬋只好說:“徐姐姐,你下次還會再來嗎?”憶湄不知道她為什么會有此一問。她一愣,然后很自然的回答:“當然啦!這還有什么可說的?!”小嬋怕憶湄誤會,忙解釋道:“很多像你一樣的姐姐和阿姨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和我們相處得很好。她們走的時候也都跟我們說她們會再來的。可她們都沒再來過。小嬋在想,是不是我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夠好,讓你們不高興了?”
看著小嬋那個遲疑的樣子,憶湄心里覺得疼。她伸出手去,把其實也比她小不了幾歲的小嬋摟到了自己懷里。她撫摸著小嬋柔滑的頭發,跟她承諾:“那些阿姨或者是姐姐們都很忙。她們就算想來也騰不出空兒來。但你相信我:你們很可愛,什么問題也沒有?!睉涗馗杏X到小嬋在她懷里微微發抖,但是卻在點著頭。然后憶湄就覺得自己的眼眶熱了。她仰起頭,深吸了兩口氣,跟懷里的小嬋說:“但是我有時間。我會每周末都來看你們。我會一直來的!”
在來惜善堂之前,憶湄確實答應了雁暎,而現在她也答應了小嬋,她告訴她們,她不會半途而廢。但更重要的是,她跟自己承諾了,她不會退縮。而且,現在的她還想要努力做到更好。午休的時間,她只去角樓里的宿舍稍微躺了一會兒,就起身接著回到小白樓繼續幫忙了。
到了下午晚些時候,太陽的暑氣過了,憶湄又帶著大風和小雷這兩個精力旺盛的男孩子,一起在院子里玩。她感覺小雷對她說的一切話都能理解,可是他想要表達什么,卻又是那樣的困難。憶湄試著與小雷用手勢比劃著交流,可是這個孩子有他的倔強。只要她一伸出手,他的目光就轉向別處,看也不看她。憶湄明白小雷的艱難。她感同身受,也深以此為痛苦。
而大風呢,相處起來其實倒更輕松一些。大風除了智力發育滯后很多,其他的方面就是個徹頭徹尾標準的男孩子。他對憶湄提出的所有的游戲,都有興趣,也什么都愿意嘗試。只是游戲一旦開始,憶湄就被他的充沛的體力給拖垮了。
別看惜善堂的整個院落也沒有太大,但是大風的體格非常的健壯,速度也是超級得快。他可以在一轉眼間就跑得無影無蹤。憶湄開始還跟他玩了一次捉迷藏,由此才發現他還超級善于躲藏。她自己數到十,再轉頭的時候就已經完全看不到大風的身影。他藏身的所在,對初來乍到的憶湄來說,也都是挑戰。憶湄只試了一次,就找了半個多小時,也沒找到大風。問題是這個孩子智力不足,所以還不知道變通。憶湄也后悔怎么不先跟置書打聽下情況。憶湄自己在游戲之前,跟大風囑咐說你要藏得好好的,不要出聲。結果大風還真的就任憶湄怎么費力的大聲呼喚,也不出聲應答。
憶湄本來就跑得累了,再加上她心里擔心大風出事,最后只覺得更累。她一路找人,一路自己在心里嚇唬自己。最后還是小嬋幫她找到大風,把他帶到了憶湄的面前。憶湄一看見大風,就趕緊奔過去,上下看了看他,又摸了摸手腳,發現沒出什么事兒,然后她自己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她跑得全身是汗,滿臉通紅,呼哧呼哧地坐在地上喘著。印象中,似乎她就這個樣子坐了許久,可就是沒力氣再站起來。
憶湄就這樣坐在庭院的正中間的地上,第一次見到了戎與。憶湄記得當時他穿得非常正經,好像是才剛剛下班。那樣炎熱的傍晚,憶湄滿臉都是還來不及擦的汗水。她額前和鬢角的頭發,全都兜搭著貼在她的臉上。
而他呢,雖然也走得臉上微微有些泛紅,但身上的襯衫和西褲還算是筆挺。即使鼻梁上沒架著眼鏡,他也是一副文質彬彬,風度翩翩的樣子。雖然這之后憶湄常常憶起,他給她的第一印象,居然與他本人的實際情況有著那樣大的偏差,但她還是不得不承認,這個人在初次見面時,給人的感覺是極好的。至于她自己給戎與的第一印象嘛?對這個問題,憶湄從不忍心為難自己多想。
憶湄記得靜宜嬤嬤在旁,為剛剛從地上爬起的她,向戎與做著介紹:“這位是徐小姐。徐小姐是昨天剛剛第一次來惜善堂幫忙的新義工。徐小姐非常熱心助人,才這么短的時間,就已經跟小朋友們都打成一片了?!睉涗卣趯擂沃?,她不好糾纏靜宜口中的“打成一片”的具體含義。
接著靜宜嬤嬤就轉而為她介紹:“這位是沈先生,和其他的義工不同。沈先生他是位醫生。除非有特殊的緊急情況,他一般一個月來惜善堂一次。每次來,沈醫生都會給所有小班的孩子們檢查身體。哦,有時他也再對重點需要檢查的阿晴或小夕,跟進一下病程?!?
靜宜嬤嬤說完看了他一眼,仿佛是為了得到了沈醫生的確認。憶湄則趕緊趁著這個工夫,把自己的右手在褲子上狠狠抹了一把。然后她伸出手,余光看到上面還是有些泥土和汗水的痕跡。她已無能為力,只是她的臉更紅了。憶湄的嗓音疲憊中,帶著些許喊叫之后的嘶?。骸澳愫?,沈醫生。我是徐憶湄。”她記得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就不露聲色的也伸出了手,與她的相握。他的聲音里沒有一點溫度:“徐小姐,幸會。我是沈戎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