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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臨江市惜善堂

惜善堂是位于臨江市內，官坊西街的一處房產。在這個小院中，正門右手是一間傳達室，左手的地方建出了一座小小的能容納十幾人的敬拜堂。隔著庭院，在傳達室對面的是惜善堂的教學兼宿舍小樓。這個別名叫“小白樓”的建筑一共有三層。

主修女嬤嬤靜宜修女的辦公室和住處，都在小白樓的一層左手。這一層的正中間和右手邊則分別是幼兒小班的活動教室和宿舍。小白樓的第二層是幼兒大班的教室和宿舍。除了值班教師會跟著孩子們一起在宿舍里住之外，其他的帶班教師和護理人員、工人們都住在小白樓三樓的房間。與小白樓呈直角相連的“養病樓”里，則是小飯廳、廚房、洗澡間、水房、洗衣房等等的設備用房。

被傳達室、敬拜堂、小白樓和養病樓圍起來的花圃和中央小庭院，都由惜善堂的花匠兼雜役，辛二爺在打理。他那上了年紀的哥哥辛大爺，也被主修嬤嬤給了個差事，做了惜善堂的門房。惜善堂的院子里種有松樹、柏樹、玉蘭樹多株，而無刺枸骨及冬青則交錯于庭院中過道的兩側。

所有志愿為惜善堂服務的義工們，需要在惜善堂住宿的，會分別住在院子北邊角樓里的男、女宿舍中。角樓，就地形上來說，是位于整個院子北面拐角的一塊凸起。角樓的視野很好，但位置又頗為幽靜。正是夏末的時節，樓門口一左一右那兩棵枝條已有杯口粗的紫藤，花雖已盡，但仍彼此交纏著，把角樓的入口遮掩得只容一人進出。

在惜善堂這里，無論是大班還是小班，都只是一種隱晦的說法。小班里的孩子其實在年紀上也有大有小。但是他們都有共同的特點，就是先天或者后天的腦部有受損，導致在日常生活中，他們都要在很大程度上依賴醫生和護理人員。

大班的孩子個人的體質和生長發育都會更好一些。可即使在大班里，完全健康的孩子也只有幾個而已。這樣的孩子還都是女生。大部分的孩子雖然腦部發育沒有什么問題，但是他們的身體都有著這樣或者那樣的問題，只是不那么影響生活而已。

憶湄第一次來到惜善堂，看到的情景就是十多個孩子們都分散在庭院里的各個角落，或坐或靠的，在曬著太陽。這其中，很多孩子的問題看起來一目了然。但是靜宜嬤嬤還是給憶湄逐一做著介紹：“靠坐在臺階上的那個女孩子，她叫小雪。她的雙手手指只能彎著，不能完全伸展，所以她的手很難握住東西。好在她的腿腳還是正常的。你看離她不遠的那個，叫做小嬋。不知道徐小姐你是不是熟悉小孩子？你猜她幾歲了？”

憶湄微窘，她勉強答道：“大概八、九歲吧。”靜宜嬤嬤笑著說：“已經快十五歲了。”憶湄詫異地回頭看著那個名叫小嬋的姑娘，沒想到小嬋卻回給了她一個友善的微笑。靜宜嬤嬤接著夸獎小嬋：“其實她除了身高，并沒有其他的問題，但我們還是留她在小班。小嬋她非常熱情、非常能干，她真的幫了我們的老師很多的忙。”

靜宜繼續給憶湄介紹著院里的孩子，她伸手指著兩個正面對面坐著的男孩子說：“小班里只有大風和小雷這兩個是男孩子。大風智力上有些問題，他來這里已經有六年了，我們認為他已經快十歲了，可是他的智力水平也就相當于三、四歲的孩子吧。至于小雷，他的樣子看起來非常健康吧。可我們討論了很多次，還是決定讓他繼續留在小班。小雷的問題在語言上，他幾乎不說話，他說的話也沒人能聽明白。他的發音簡直糟透了。我們的教師、醫生、和之前在這里工作的義工都沒少在他身上花費精力，我們都希望著能有奇跡出現，可是到目前為止，他還是以前的老樣子。哦，扶著欄桿的那個是小夕，她的兩只眼睛，都只有微弱的光感，而且這幾年她的情況還在繼續惡化。”

靜宜嬤嬤托了托鼻子上的眼鏡，引領著憶湄，繼續慢慢地往庭院的深處走。然后憶湄就看到角落里的玉蘭樹下坐著一個皮膚非常白靜的姑娘。靜宜嬤嬤看著憶湄的望著的方向,她解釋著：“還有那邊椅子上坐著的是阿晴。阿晴的問題是這里最嚴重的，她的手、她的腿，還有她的情緒。。。”靜宜忽然說不下去了，她最后還是補了一句：“總之，她的生活完全離不開別人的照顧。”

憶湄看著那個安安靜靜，面無表情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子。憶湄雖然不了解小孩子，但是她自己畢竟剛剛經歷過青春年少。那個阿晴，以她看來，有十四五歲了吧。那是個霎那芳華的年齡啊！即使如憶湄自己的身世略有些坎坷，但是她仍然可以享受少女的青春所能帶給她的一切美好，其中也包括她那雖在身邊，但又也遙不可及的愛情。可眼前的這個少女，這一切于她而言，恐怕都是永不能實現的夢吧。憶湄看著少女眼角滑出的，不受控制的淚，和她嘴角緩緩流下的口水。也許，阿晴她，連做夢的權利，也都喪失了吧。

憶湄心情沉重的隨著靜宜嬤嬤的腳步，走進了院子盡頭小白樓里，主修嬤嬤的辦公室。靜宜示意憶湄坐下，然后自己慢慢轉到桌子后面，也扶著桌子坐下。

靜宜對她說：“徐小姐，不知你是否知道，我們惜善堂，對你們社交圈里的太太小姐們的通常做法，其實也是有些熟悉的。過去我們這里也時不常的有些慈善活動舉辦，他們一般都是借用我們的場所，辦個募款會，然后邀請記者來拍些照片，寫些文章。至于籌來的款，我每次得到的答復都是，錢都已經用作舉辦募款會和邀請記者的費用，或是在報紙上刊登文章的費用。”

憶湄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她低頭不語，臉在暗暗發紅，但是還是鼓起勇氣開了口：“對不起，靜宜嬤嬤。我剛剛到臨江市不久，也還沒什么社會關系，恐怕一時半會兒還不能夠召集那樣的籌款會。”

靜宜看了憶湄一眼，然后不動聲色的繼續說：“那些籌款會，對惜善堂而言，真是徒增煩惱。所以不辦，我們倒是求之不得。”靜宜緩緩起身，給憶湄倒了一杯水，然后說：“當然也有些社交圈里的小姐們來過這里一兩次，她們也都是帶著記者來的。我聽說。。。”靜宜又看了憶湄一眼，頓了一下，然后還是選擇了直視著她：“我聽說，有些名門的小姐們在未出閣前，為了給自己圖個這樣或者那樣的好名聲，也會來我們這里。。。嗯。。。怎么說，算是“表演”一番吧。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今天徐小姐的突然造訪，是對惜善堂有著什么樣的打算或是想法？”說完這幾句，靜宜就不再繼續，只是靠回自己的椅子，瞧著憶湄。

憶湄這次倒是很坦然。靜宜嬤嬤提到的那些類似的慈善活動，她以前在保津也曾或多或少地參與過，所以她一聽之下有些觍然。但是給自己博個好名聲的念頭，她可是從來沒有的。

她把頭抬起來，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她在想到底該怎么表達自己的心意才更合適。最后，她沒有多說，只是跟靜宜嬤嬤說：“我認為我現在怎么表態，也都不能說明問題。您還是看我日后的表現吧。無論您怎么想，我自己覺得，我還是應該能幫上忙的。”

憶湄想了想，又另外追了兩句：“我聽雁暎說，義工也是可以住在這里的。我平時在學校里，要上學，但就這一個月的周末，我都應該是空閑的。所以，如果需要的話，我也可以這周末就住在這里幫忙。”說完，她又有點兒不好意思：“其實我今天已經隨身帶了換洗的衣物。明天周日，我可以整天留下來幫忙，只是晚上回學校就行。”

憶湄本以為靜宜嬤嬤還要再囑咐她什么，沒想到靜宜只是點了點頭，好似對她的答案倒還滿意。靜宜嬤嬤叫了人來給憶湄找些其他的應用物品，然后帶她去了義工的宿舍，那個叫做“角樓”的地方。

憶湄在惜善堂的第一天就要結束了。此時的她躺在床上，旁邊住的是她的大學同學柳雁暎。雁暎不是第一次來，自然很快就睡著了。而憶湄自己心里既有著剛來時的興奮，也有著對明天未知的工作的疑惑。不管怎么說，今天是個良好的開端。惜善堂給她的第一印象很好。憶湄打心底里喜歡這個地方。

而且自從下午第一眼看到角樓，看到那籠著門口的兩株互相扶持著生長的藤樹，她心里就更有特別親切的感覺。這一切就是緣分吧！她這樣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