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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保津市督理的夫人，如果說一年前徐太太還覺得自己的大半輩子都過得相當的圓滿，那如今的她，卻被在心頭上纏繞的那兩樁事情壓得夠嗆。第一件當然是她寶貝兒子“逸少”的終身大事，而第二件事則是家中女兒憶湄的病情。

臨江城解圍之后，憶湄從惜善堂回到保津。臨江和保津的大夫在做過檢查之后，都告訴徐太太說憶湄的身體情況比他們原先估計的要好一些。逸飛帶來的化驗檢查的結果也說明憶湄的病情并沒有明顯的惡化。但是徐太太還是不能放心。

雖然不是從她肚皮里出來的，但憶湄畢竟是她親手撫養了二十多年的孩子。這輩子她就生了逸飛這一個孩子。徐家家風嚴謹，而輪到自己的婆婆徐老太太治家的時候，她個性好強，又厲害有手段，家里的上上下下，無不服帖。當年老太爺去了之后，婆婆就更是拘著自己的這三個兒子，把他們都一路培養成才。對著這個從三十歲上就開始守寡的女人交出來的成績單，徐太太除了佩服，就還是佩服。

徐二爺在北平做官，徐三爺在臨江任上。只有徐大老爺，徐太太的丈夫，也就是徐老太太自己的大兒子，陪在老母親的身邊侍候。因此，就算徐大老爺在外面有些舍不得的鶯鶯燕燕，在自己老母親的淫威下，他也從來沒膽兒讓她們的肚皮給他生下孩子。徐太太因此落了很長時間的舒心。

徐太太只有逸飛一個兒子。她喜歡孩子，可自己卻沒有福氣再生出個女兒。所以每當她看到別人家的小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來，膩在父母懷里撒嬌，徐太太的心里就覺得空落落的。

沒想到當年的一樁意外，讓她白撿了個漂亮的女兒。而且這個女兒性格又好，學業又好，得全家的疼愛。當然了，家里的有些人是寵憶湄過了份的，比如逸飛。但誰都得承認，憶湄的好，當得起大家給的寵愛。

這些年，除了憶湄的吃穿用度，徐太太真的是不需要為這個孩子多操一點兒心。以前的每次聚會或者牌局，諸位太太們說起自己的孩子，哪個不是抱怨連天的。又有哪個在抱怨完自己命苦之后，不對著她徐太太眼饞地補上一句：“還是你命好。兒子是才情、樣貌一個不缺，也倒罷了。還有憶湄這么漂亮、乖巧、知書達理，又孝順的貼心小棉襖。”

徐太太想著自己當時的表情，因為佯裝謙虛的次數太多，以致于到后來自己都有點兒謙虛不下去了。尤其那年憶湄以保津女子中學第一名的成績考入臨江大學的時候，她更是在太太群里，一時風光無兩。能培養出這么出色的子女，徐太太覺得自己命好到一塌糊涂。好心情之下，她對那一年剩余的飯局和聚會，投入了無比的熱情。到了年底她一數，她居然哪個也沒錯過。

女兒脾氣好。憶湄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連對家里的下人也都是和顏悅色的。當然了，是誰說過的來著？說憶湄除了跟家里人，對其他人都有點兒客氣的疏離。對這個說法，徐太太十分不以為然。

本來嘛，未婚的女子就是該矜持一些的。徐太太自己是小城市里長大的老派人。她真心瞧不慣那些洋派的女子一碰上個有點兒樣貌、家世、前途的男人，就恨不得撲上去咬上一口的勁頭。后來她才聽說，只是人前熱情點兒的那些女子還算好的。有些小姐們背后的丑事，比如還待字閨中，就跟人家上了床，懷了孕，又墮了胎的，才是讓她聽了心驚肉跳的。

還有前兩年活躍在保津社交圈里的那個什么孫二小姐的丑聞。徐太太聽安太太跟她嚼舌根兒，說那個女人，跟過不止一個男人，還懷過不止一次孕，做過不止一次手術。徐太太真是覺得自己開了眼了。時過境遷，徐太太每每想起這個孫二小姐，還能回憶起自己當初直拍著胸口順著氣的樣子。

徐太太自己的父親是個當地有名的儒生，他家女子的名聲一貫很好。她一向認為，這也就是當年，在眾多適齡的淑媛中，徐家老太太獨獨挑了她的緣故。雖然日后丈夫告訴她，他久聞她名揚在外的美貌，當年還遠遠瞧過她一次，甚是滿意，之后才去跟老太太提出要娶她。但徐太太自己還是覺得，那時的自己，能入得了徐老太太的法眼，還不就是因為骨子里的賢良淑德？本來嘛，人活一張臉。有些人，從根兒上就壞了，齷齪得連臉都要不得了，那點兒破事成天在別人嘴里成為談資。在徐太太眼里，他們還活著有什么勁？！

徐太太對憶湄是千萬個滿意，只是忘記了“福兮禍所倚”這句古話。這福氣托著她升上去得快，一旦撤了，她跌下去，摔得也狠。

去年夏天，憶湄的病剛被確診的時候，大夫就通知他們，病人五年的存活率不到十分之三。如今的診斷還是如此。徐太太發覺自己才活到了五十多歲，竟然就覺得那些好日子如倒扣著的沙漏里的沙子，越流越少，到現在，竟好似留也留不住了。

即便是這樣，徐太太還是覺得有些僥幸。要不是當初逸飛細心發現妹妹的不對勁兒，硬逼著她去了醫院檢查，憶湄現在的情形簡直不敢想象。好在發現得早，大夫不是說了，只要舍得花錢用藥，控制好了不發病，活過十年的例子也不是沒有。只是憶湄作為女人來這世上一遭，生孩子是萬萬不能了。徐太太想著自己曾做過的不知道多少次的美夢：看著憶湄穩穩當當的戀愛，順理成章的結婚，再理所當然的生下漂亮可愛的小憶湄。。。她的眼角又禁不住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