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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先生總是說,不對不對,不及格,你還學得遠遠不夠吶。
富足是好的事情嗎?知足是好的事情嗎?懶惰是好的事情嗎?我們互相質詢著,在日復一日中心照不宣。
在城鎮逗留的第五天,我得知了母親已經死去的消息,和她的姐妹們一樣,被男人傳染的,很常見的病。去看望母親時,D先生奇怪的和我一起去了,我在靈前哭了一陣,回去后,D先生對我發了脾氣。
‘不及格!’他摔掉了書本和實驗機器,大聲對我吼著,‘不及格不及格!’我不知道他在說什么,只能無措的站在原地,‘什么?’我說,‘您是在說關于剛才的事嗎?’
他跳到我面前來,像只巨大的蝙蝠,露出尖牙和馬戲團小丑一樣巨大的,裂開的嘴角大聲質問我,我甚至能看到他櫻桃色的牙齦。
‘你為什么沒有哭?!’
‘什么?我哭了!’我大聲反駁他。‘哭了很久呢!’
‘不!不!你這個狡猾的小騙子!你別想蒙蔽我!你永遠像十三年前一樣!’他盯著我的眼睛說,‘你沒有哭!現在,告訴我,你為什么沒有哭?!’
‘我……我哭了!’
答案呼之欲出,可我答不出他的問題。我只好徒勞的重復著幾個單詞,憋著一股氣,轉身跑出了他的房間。
晚上的時候,我住在了瑪麗那里。
當我們腳趾靠著腳趾的時候,我悄悄把這件事告訴了她。‘這是咱倆的秘密,你不要告訴別人。’瑪麗看著我點點頭,我們在被子里認真的手牽著手起了誓。
‘那艾達,你哭了嗎?’聽完后,瑪麗眨著她漂亮的褐色眼睛問我,我沉默了一小會,悄聲回答,‘是的,’我說,‘哭了很有一會呢。’
即使我知道,我說謊了,一如這十三年。
瑪麗是新入學最小的孩子,也是這個鎮上的人,在被她媽媽接回家的時候,她把這件事告訴了她,她又告訴了其他人,這件事在外面轉了一圈,最后在采購時又回到我耳朵里,但D先生變成了一個虐打小女孩,并逼著她承認自己哭泣的魔鬼。
他終于在這里也被這樣稱呼了。
我去找D先生道歉,他在聽完后卻笑著站起來,在他針鼻兒大的手杖尖上用鞋跟跳起舞來,‘魔鬼,哈哈哈,’他笑著跳了三圈,從手杖尖上跳下來,拉著我的手飛到半空中,‘最后一個城鎮的魔鬼,哈哈哈哈,很好很好。’
他似乎為此而心情愉悅,制造鏡子的腳步加快了很多,在鎮上停留的第二十天,他成功了,因為那天他要我去買紅葡萄酒——用以慶祝。
‘……他是一個最壞的家伙,因為他是魔鬼,他非常高興,因為他制造出了一面鏡子。這鏡子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一切好的和美的東西,在這里面一照就會縮成一團,變成烏有;但是一些沒有價值和丑陋的東西就會顯得突出,而且看起來比原形還要糟。當一個虔誠和善良的思想在一個人的心里出現的時候,它就在這鏡子里表現為一個露齒的怪笑。于是魔鬼對于他這巧妙地發明就發出得意的笑聲來,那些進過魔鬼學校的人……先生這人知道您辦過學校。’吃過飯后,我們圍在火爐旁,拿著一些收集來的東西念給他聽,大多數都是這樣的東西。
‘這個……’我將手稿翻到最下面一頁,上面用花體簽著【安徒生】的字樣。‘這個安徒生。’
‘后面呢,后面的話。’他昂著頭,枯長的手指點點紙頁,于是我開始讀念后面的字。‘……進過魔鬼學校的人,走到哪就宣傳到哪,說是現在有個什么奇跡發生了。他們說,人們第一次可以看到世界和人類的本來面目,他們拿著這面鏡子到處亂跑……先生,我們還沒有開始亂跑,也沒有說這些話,他怎么知道您的發明的?’我敲敲紙張。
‘哼,可笑的先知,混跡市井愚蠢的圣賢人。’他喝干紅酒猛地跳起來,竊笑著譏諷,‘那就如他所愿,艾達,我們用它去擺弄一下世人,不僅如此,我們還用它——去譏諷一下安琪兒,’他彎腰湊過來,鼻尖頂著我的鼻尖,‘和你們的安上帝。’
于是我們十三個人開始奔走起來,舊時離開的人也陸陸續續往這趕,在街上大聲宣告著奇跡,又認真的準備好翅膀,去愚弄安琪兒和‘他們的上帝’。
臨近春天的時候,四個男孩們帶著它飛上了天空——用D先生制造出的翅膀,可那鏡子飛到一半便怪笑起來,直到笑得發起抖來,男孩們拿不住它了。鏡子掉下來打碎了,碎成幾億,幾千億片,摻在最后一場大雪中,落在人眼里心里,一切都不同了。
D先生和我并排站在雪里,鏡子的碎片落在我們周圍,有的落在他身上,也有的落在我身上,很快消融不見了。
我們站著看了一會后,‘先生,’我仰起頭問他,‘您冷嗎?’
他嘁嘁嘁的竊笑著說,‘艾達,你喜歡這樣嗎?’
‘……’沉默了一會,我平靜地說,‘不怎么喜歡,也不怎么討厭。’我的內心因說出這個答案而感到寧靜,以往在心中喧囂的圣歌,第一次全都平息了下去。
D先生看上去卻有些不滿意,他瞥著眼睛看了我一會,張開雙臂。
‘世界要大亂了,大家看什么都是不對的,什么都是不順眼的,這都是我惹出來的,你不為此感到不平嗎?不為你們的上帝感到不平?’
‘不,先生。’我說,‘上帝是他們的上帝,而這也不是您的錯。’我認真地看著他,‘大家本來就是這樣,信仰和友愛,扭曲和怪笑,大家本來就是這樣,您只是揭開了馬戲團的幕布,小丑油面下的臉。’我沖自己的臉比劃了一下,對他笑起來,‘您是個很明確的人,我喜歡這樣。’
我看到他第一次呆在原地,長久的和我對視。
然后,他緩緩地、緩緩地移開了目光,‘不……不……不及……。’他似乎想說不及格,但因為鏡子或其他什么的緣故而說不出口。我不再盯著他因轉過臉去而暴露出的,紅透的耳尖,牽住他冰涼的手。
‘先生,您冷嗎?’
我像往常一樣,平靜地問出這句話。”
“這,就是最后的結尾了。”我拍拍腿上的毛毯,對面前的小蘿卜頭們瞇了瞇眼,“好了,現在,是睡覺的時間了。”
“可是奶奶,他冷嗎?”
“是的,他冷嗎?他沒有回答你!”
“嗯……誰知道呢。”我歪歪頭,遠處的D先生正氣急敗壞地沖過來,驅趕地上的孩子,“晚安,小甜派。”
“艾達!誰準你講這個故事的!”他擰著一張滿是褶皺的臉,裂到耳下的嘴角不滿的撇著,“誰準你告訴這群小圣徒了!”
我笑著拉住他枯長得手,從下仰望他。
“先生,”我說,“那你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