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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已歸入安寂的京郊田莊中突然掀起一片嘈雜。家丁們不知情由,舉起火把趕出去看,見到來者是誰又紛紛退遠、跪地。
孫旭已先一步趕來收拾好了一方院子,走在前頭為謝無引路。謝無惱恨分明,凡遇到門,蓋是一腳踹開,直至進了臥房。
阿井要進來燃燈,孫旭遙遙示意他退出去:“我們功夫好,能逼散病癥,你躲開!”
阿井一揖,忙告了退。孫旭自去點好燈,回過頭,便見督主坐在床邊發著怔。
他想了想,便也安靜地往外退去。不多時,西廠的郎中趕至,挎著藥箱走進臥房。
溫疏眉頭腦昏沉,久睡不醒。隱約聽到交談聲,她的神思才清明了幾分。又辨出那聲音再熟悉不過,她提起一口氣,竭盡全力,想睜開眼睛。
然后,她便聽到了老者嘆息:“督主,溫姑娘這癥狀……確是天花無疑。疹子也已慢慢發出來了,怕是……怕是不好辦……”
謝無聲音低沉:“是必死之癥?”
“這倒不至于。”郎中搖頭,“如若悉心調養,還有五六成的活路。只是這病您知道,一則容貌不好保住,二則極易傳染。溫姑娘這般,總要人照顧,可除非是早先得過這病活下來的,否則不論誰來,怕是都……”
“這你不必管。”謝無淡聲,“救活她。”
溫疏眉聽到此處,就撐不住再度昏睡過去,卻睡得比在醫館中時更不安穩。
在醫館里,她只是絕望。現下卻是心底有了不切實際的希望,又怕極了會再被送回去。
謝無喂她服了藥便坐在床邊陪她,不多時就看出了她的不安。
她時常冷不丁地驚醒,填著惶恐的雙眸張望四周。待得看到他還在,那份恐懼又會淡去些許,讓她再度得以睡去。
于是在她又一次醒來時,他叫住了她:“小眉。”
溫疏眉精神一震,神思驟然清明。
謝無攥住她的手,無所顧忌地湊在唇邊吻著。她想避開,但他不松。
他溫聲問她:“在做噩夢?”
溫疏眉怔怔的,點了點頭。
若一直做噩夢,不如醒來一會兒再睡。他便繼續與她說話:“夢到什么了?”
她的神情驀地慌了起來,眼中漫開一片水霧:“我……我夢見……”
他感受到她呼吸急促,俯身將她摟住:“別怕,說出來,有我在。”
他以為她會說許至儒,亦或夢到溫家被抄家,再不然便是醫館里的慘狀。不料耳邊一聲低啞壓抑的哭聲,他聽到她說:“我夢到被送回醫館去……”
接著,她的手緊抓住他的衣袖:“不要……不要送我回去好不好。我可以……可以不見人,督主……”
“小眉。”他的手撫在她滾燙的額上,知曉她多少有點燒得糊涂,可這恐懼也多少是真的。
溫疏眉沉浸在循環往復的噩夢里,哭得越來越兇。
謝無將她摟得更緊了些,想安撫她,便跟他說不會。可她還是冷靜不下來,嗚嗚咽咽,淚流不止。
謝無一時沉默,一些避之不及的舊事涌上心頭,讓他煩躁。
但懷中無助的哭泣更讓他不忍。
良久,他沉息:“別哭。小眉你……”他抿一抿唇,“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溫疏眉哭著,神思滯了滯。她已持續高燒了十余個時辰,頭腦變得遲鈍,半晌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么。
接著,她恍惚記起她剛到謝府那天,他也問過她類似的話。
當時她說:“您是西廠督主。”
現下她好似也只能這樣講,卻隱隱覺得這并不是他想聽的答案。
她茫然抬眸地望向他,迎上他的眼睛。他也正看著她,啞音而笑:“你一點都不記得我了,是不是?”
第38章 舊事
溫疏眉茫然。
她聽出他話中的意味, 猜他們舊日或有什么交集,認認真真地回想起來,卻毫無結果。
她覺得她從前該是不曾見過他的, 如若見過, 哪怕只聽過一次謝無這個名字, 她在見到這位權傾朝野的權宦時都很該有些印象才是。
謝無眼底漫開一片迷離的笑意:“那年我十四, 你該是才六歲。”
溫疏眉怔一怔,不肯再睡過去,想撐起身來聽他說。她剛一動, 他就伸手扶了她, 為她在身后墊好軟枕, 才又繼續說下去。
那是一段久遠的記憶。算來相隔年月倒不算太長, 但他已今非昔比, 過往的不堪都顯得遙遠而不真切。
他原也不太愿意去回想那些事情, 偏偏她像一棵花藤, 從那時候就扎在了她心里。讓他雖不想再去看那些不堪, 卻又很想看她。
那時候, 謝無還只是宮中一個不起眼的宦侍。憑著這張臉和幾分勤勉, 終于被調去了東宮, 卻也遠說不上熬出頭了。
東宮宦侍共有二百余人, 像他這樣沒根基沒人脈的,手頭永遠只有灑掃的粗活,從來不能奢求什么好差事。
——除非上頭的主子心情不好。
太子殿下心情不好的時候,跟前有頭有臉的人怕出錯挨罰,就會將一些差事撥下去, 如此即便有人出錯也與他們干系不大,倒還正能給太子殿下尋個出氣筒。
謝無便在一個這樣的日子里得了件差事。那時溫家女兒恰在宮中小住, 人人都喜歡她,太子知她在習字,得了塊好墨,心情不佳也無心多看,便隨口著人給她送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