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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臥房, 謝小羅卻也禁不住抹起了眼淚。
他是自幼就沒見過爹娘的孩子。西廠里七八個與他情形差不多的小孩被一起養(yǎng)著, 大家都一樣, 倒能誰也不想父母。可私心里, 他們卻又都對父母存著憧憬。
他無數(shù)次地設(shè)想過如若自己有爹有娘會是什么樣子, 總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直至進(jìn)了謝府,他才知原來有爹娘的日子可以這樣好。
平心而論,他更喜歡爹爹。因為他認(rèn)識爹爹更久,一直被爹爹照料著。
可是,母親待他也是很好的。
母親會在他出門時看他穿得少不少, 在馬車顛簸久些的時候問他難不難受,會比爹爹更耐心地聽他說許多趣事……這些, 都是他從前不曾體會過的。
可現(xiàn)在,母親沒了。
他知道母親得了天花。府里的人私下說,母親八成是熬不過這一關(guān)的。就算熬過去了,也必定會被天花毀了容貌,爹就不會喜歡她了。
這些話,謝小羅不想跟妹妹講,因為妹妹只會哭,聽說了這些就要哭得更厲害了。
他只在自己心里存了主意,他想若母親能活下來,他要去問問爹,能不能借母親回來。
謝府那么大,爹若不再喜歡她,不見就是了。他日后會好好讀書,建功立業(yè),把母親照顧好。
謝小羅坐在石階上自顧自地想著,不遠(yuǎn)處的另一方院里,蘇蘅兒立在息玫面前,悲憤交集,直急出淚來:“你……你是成心要阿眉的命是不是!”
“你胡說什么?”息玫冷著張臉,“是,她只是發(fā)燒,未必是天花。可現(xiàn)下天花鬧成那個樣子,我們能賭嗎?我能賭上這一大家子人的命、賭上兩個孩子的命帶她回來嗎?換做你是我,你能如何?”
蘇蘅兒被她堵得說不出話。
息玫慣是這樣的,做事很“識大體”。哪怕這樣的大宅子里事務(wù)繁多,她難免有些事會處理得讓人心里不痛快,卻總能做到讓人說不出不好。
蘇蘅兒咬緊牙關(guān),忽而轉(zhuǎn)身,向外疾步而去。
“你干什么去!”息玫喝道。
“我回去找督主!”
“好,你去。”息玫冷笑,“你當(dāng)督主是非她不可還是非你不可?半路染個病,你就與她一道見閻王去吧!”
“你……”蘇蘅兒一瞬的恐慌,下一瞬還是將心一橫,繼續(xù)向外走去。
走出約莫十余丈,四下無人,一道黑影凌空而落:“小五姑娘。”
蘇蘅兒驚退半步,那人抱拳,壓音:“督主已然知曉,姑娘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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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幾十道黑影疾馳入京,踏過房檐瓦舍,激起陣陣驚呼。
約莫半個時辰之后,數(shù)道影子齊落在懷遠(yuǎn)坊的一間醫(yī)館外,為首的銀色身影打了個手勢,示意眾人止步,自己便朝門內(nèi)走去。
門口的官差原打著盹兒,察覺動靜驀然醒來,怔了一瞬,連滾帶爬地上前作揖:“謝督主。”
謝無不理會,黑靴邁過門檻,那官差愕然沁下冷汗:“督主,這里頭……里頭都是天化病人,您不能進(jìn)……”
說話聲引得院中歇腳的戶部官吏也看過來,見是謝無,臉上便一沉,大步流星地上前:“謝督主,天花這事,我們戶部……”
話音未落但聞?chuàng)涞囊宦暎L刀刺穿官衣皮肉,痛得那人連慘叫都噎在喉中。
他這才注意到謝無的臉色沉得嚇人。饒是朝中皆說謝無是人間閻羅,他也不曾見過他這副臉色。
謝無的刀抵著他,步步前行,他迫于劇痛不得不步步后退,直至后脊抵上廊下漆柱。
謝無手上添力,刀又刺入半寸,伴著涔涔冷汗,慘叫終于出喉。
“說,溫氏在哪兒。”
“溫溫溫……什么溫氏?!”
謝無挑眉,手中佩刀已極緩的速度,再度前伸。
“啊——”面前之人的臉色已煞白如紙,“我我我我真不知道啊……病患頗多,什么溫氏,真沒見過!”
唰地一聲,長刀回鞘。謝無掃了眼癱倒在地的戶部官,面上森冷之至:“前天半夜送來的,一個姑娘,十五六歲,長得很好看。”
“哦……哦哦哦……”這官員如夢初醒,直抽了自己一嘴巴。
謝督主問的溫氏還能是什么溫氏?只能是溫衡的女兒!
接著慌忙指路:“最內(nèi)一進(jìn)院子,西邊第二間房。督、督主……我們可沒怠慢她,各位送進(jìn)來的官眷我們都……”
話沒說完,眼前就已沒了人影。
片刻之后,為防止病患亂走從外上了鎖的木門被蠻力踢開。門板拍在地上,激起一陣塵土。那老嫗被嗆得咳嗽,待得煙塵散去,她迎著刺眼的光芒看過去,走進(jìn)來的人影正漸漸清晰。
謝無的目光在右側(cè)的床上停住。他不自覺地繃緊了心神,無聲地走過去,看到床上的人正睡得沉。
同時,他看到了她頸間幾顆潰爛的陣子。
“小眉……”他呢喃著,俯身將她抱起。
溫疏眉正發(fā)著燒,腦中一片混沌,聽到熟悉的聲音,她睜了睜眼,也辨不清是夢是醒。
“督主……”她無聲地動了動唇,便再度昏睡過去。
謝無抱著她走出房門,縱身躍起,向東南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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