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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口里的冷宮,如今萬籟俱靜,靡麗中透著腐敗死氣。
說是靡麗,是因為有女子面色瘋狂坐在大殿之上,用穿著繡花鞋的腳,死命踩住宮婢頭顱。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宮婢被迫磕起了能讓額骨碎裂的響頭來。
不出片刻,鮮血橫流,在灰白石磚上繪就了幅色澤凄厲的卷軸。
那宮婢還在不斷地求饒:“娘娘饒命啊,娘娘饒命??!蓮嬪娘娘,饒命??!”
“蓮嬪?娘娘?”不知過了多久,女子才停下動作,像是咀嚼啃噬這幾個字般,“哈哈哈哈,封號剝奪,打入冷宮……我早就不是娘娘了呀!說,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這么說……”
她起身,走到宮娥面前,抬手按在宮婢頭上。那觸碰溫柔和善極了,甚至心疼人般摸了摸宮娥的頭。
宮娥心驚膽顫:“娘娘——”
秦云杉笑意也扭曲瘋狂,逡撫的掌心猛地下按。
“咚!”
“是在嘲諷我嗎?!”
秦云杉尖叫怒罵,和宮娥頭顱碰地聲,同時響起。
猛烈敲擊一次尚嫌不過癮,她又提拉起宮娥散亂發髻,抬起、撞擊,抬起、撞擊,往復數十次后,本就奄奄一息的宮娥,徹底動彈不得,額角冒著鮮血,頭骨凹陷,倒在血泊里,說不出話來。
跟隨秦云杉十幾年的貼身仆人,可太清楚她家小姐脾性了——以往在秦家,小姐也是如此這般折磨人。
特別是暗換庚帖之事暴露后,小姐性子愈發乖戾。宮闈里隱忍三四年,對她來說……
已是極限了。
對比以往小姐柔笑弱質,還是這副模樣,更無違和感。
秦云杉發泄完一遭,平和下來,起身踢了腳爛泥般癱軟的宮娥,忽然問道:“你說,五嬸會拿那信當真,殺了咱們的爾玉殿下嗎?”
仆人抖了抖,如實答道:“奴婢不知?!?
秦云杉咯咯笑道:“我那五嬸啊,對我這被秦云琪頂替救下的性命,也疼惜幾分。要不是讓她得知庚帖是蓄意更換,而非湊巧拿錯,她對我真的沒話說??上Я?。她想兒女想得瘋魔,你說,她是會下毒,還是會下刀子呢?不過就算膽怯踟躇,不敢動手——”
秦云杉冷笑道:“我也在這里等著那位呢。只要她敢來,我就讓她死無全尸?!?
蘭妃那個狗東西死咬不放,李江蘋也敢踩她污蔑,還有黃妃臨門插手,這猝不及防的攻勢背后,隱沒暗處的那雙眼、那個人、那些布局……
秦云杉咬牙切齒,恨不得啖肉飲血:“謝、重、姒?!?
仆人被她喑啞的怨毒聲嚇得,抖了一抖,心知肚明這是凌遲大罪,可主子瘋魔,下人也只能跟著戰戰兢兢服從。也有人想過告密,被秦云杉挑了腳筋,現在還關在暗房里。
之前她送飯時,看過一眼,腿腳都腐爛了。人卻還活著。
冷宮依舊清冷,荒涼一聲烏鴉啼鳴,昭告不詳。
鳥雀從宣府枝椏斜飛而過,琴音繞梁,引得幾只青鳥收翅落下。
今日,宣玨虛驚一場,本以為這雞飛狗跳的一天也就這么過去,一邊撫琴,一邊琢磨江州司之事。
忽然,墻上又傳來動靜,下意識望去。
只見謝重姒又招呼都不打一聲,輕車熟路躍進庭院之內,手里捏著個物什,看他在古木下獨坐撫琴,將那東西拋擲過去。
泠泠琴音倏然頓住。
謝重姒拋來的是個香囊。正好落在琴弦縫隙間。
圓溜溜的香包,藥草芬香,青色的錦緞上縫了松竹古柏,還有一只云雀當空,針腳密縫精致小巧。隨著尚且震顫的琴弦抖動。
宣玨微微一愣,就聽到謝重姒對他說道:“欠你的香囊。不過,你今晚不是去池院玉蘭花下撫琴嗎?我本以為要等你會兒呢?!?
“春將過,玉蘭花謝了?!毙k抬指勾起懸掛紅線,將香囊握入掌心,“制式不大一樣,看來不是宮里統一縫制的?!?
謝重姒大大方方承認:“不是呀,我自個兒的針線活。比雕刻稍好,這個你可以佩戴。辟邪安康?!?
宣玨笑著應道:“是?!?
今夜月色甚濃,早月將出,他恰好在一汪月色下,神色溫和地不可思議,所有將盡的春色都仿佛攏歸眸中。
宣玨問道:“殿下來,只是為了贈個香囊?”
“不是。”謝重姒沉默半晌,上前一步。
右手虛撫他肩上傷痕。持續月余的濃郁草藥味仍未散去,清淡苦澀,像是在提醒謝重姒——那日大雪,郎中換藥時,她在外室焦急踱步,不經意抬頭時看到的猙獰刀疤。
她輕輕說道:“今兒師姐又提到裴久,我就想到你受的傷了。離玉,我當時收到云岫的密信,差點以為見不到你了?!?
不知為何,這幾日總是夢到前世太元六年。
宣玨離京獨行的那一年。
她向來不會放縱往事傷痛蔓延,負面情緒浮于虛表居多,不敢讓心魔得逞以傷自身。
但……心疼還是難免止不住。
他是孝期將滿,冬末離京的。其實也根本不算守孝,無收殮無燒紙無祈福無叩首?!芭谐肌敝遥髯镏?,任何一絲對逝者哀傷眷念,都是對皇帝忤逆不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