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妠菲兒遠遠的看著,眼淚不禁流淌下來:艾娜長發糾結在身上,全身凌亂不堪,濕透的長裙又被暴曬,已經完全皺起;她的臉和手臂已經浮腫,在劇烈的陽光下,她的傷口潰爛,新鮮的尸體引來了成群的蒼蠅,在她的尸身上盤旋。
法老王坐在高高的臺階之上,他的威嚴凌駕眾人。而莫納海頓則靜靜地站在一旁,在他的表情之中,妠菲兒已可以看見絕望,但也看見了屬于他的孤傲與倔強。士兵們把手著法老王周圍,可民眾們不斷涌來,有人還將手中的工具扔向莫納海頓,盡管已經極力控制,場面依舊混亂不堪。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妠菲兒深切的感覺到民眾的力量,盡管平時看起來像一灘死水,而當他們凝聚在一起,卻擁有可怕的、翻天覆地的能量。
年輕的法老抬起右手,令人吹起號角。
沉悶的巨響劃過人群上空,妠菲兒不禁捂住了耳朵。這一招果然有效,被這神圣的號角一震,整個廣場內的人群,都頃刻安靜了下來。
“士兵,將大祭司莫納海頓扣押起來。”年輕的法老正襟危坐,看著被降服的莫納海頓,被士兵押著跪在面前,他露出一絲不滿的神色,“莫納海頓,前日我就神姊的情況,專門向你證實,而你對我保證說絕無此事。如今,我不久前才欽點的神姊,卻懷著身孕命喪尼羅河……作為神之子,我必須對我的臣民作出交代。”
年輕法老的話,似乎說出了民眾的心聲,驟然嘩聲一片,眾人高呼著要莫納海頓償命。
年輕的法老抬了抬手,人群便立刻安靜了。妠菲兒看見,跪在一旁的莫納海頓,似乎冷笑了一聲。
年輕的法老無比威嚴地說道:“因此,我以拉神、荷魯斯之名宣布——撤除莫納海頓大祭司的神職,貶為奴隸,大神廟暫由另一名大祭司——奧帕執掌。”
聽見法老王如此說,奧帕從后面走了出來。聽到接任大祭司的人是奧帕,人群竊竊私語,紛紛肯定法老王的決定。
年輕的法老心知此舉實為民心所向,則繼續說道:“神廟內所有的神姊,均可以得到一個選擇,解除神職或者留在神廟內。即使留在神廟,神姊也與普通的神官無異,二者履行同樣的職責,也享有同樣的權力。”
聽到法老王對神姊的特赦,眾多的神姊們紛紛相擁而泣——她們自由了。神姊以及一些神姊的家人們紛紛對法老王行跪拜禮,這樣的舉動最終帶動了所有的民眾,他們跪在法老膝下,高呼著對這名年輕卻英明的法老的贊美之詞。
年輕的法老端坐于高高的黃金椅上,收獲著臣民發自內心的贊譽。妠菲兒到如今都不敢相信,統治者整個宗教系統的莫納海頓,就這樣輕易地被扳倒了?……難道她的心聲、她的禱告,真的傳達給了那在星星上的眾神嗎?……
在法老王的應允下,民眾們托起了艾娜的尸體,將她送到了尼羅河邊。送葬的隊伍如此浩蕩,所有人卻虔誠而安靜,絲毫不遜于任何一位高尚人物的葬禮。
妠菲兒也默默地跟隨著這只自發的送葬隊伍,送艾娜最后一程。
尼羅河,埃及的母親河,她孕育了這片國土,也孕育了這片國土上所有的人民。尼羅河將艾娜送到了民眾的視野,解救了更多像她一樣經歷過痛苦折磨的神姊們,而如今,她要重新接納她回到自己的懷抱,將她送往更加幸福的彼岸。
木板被放入水中,有婦女們摘來了鮮花,放在艾娜身體周圍。尼羅河的兩岸人山人海,都靜靜目送著她,像一位沉睡的女神,在每一次輕輕的浪中,漸漸飄向遠方。
妠菲兒看著艾娜的表情——她是如此寧靜安詳,仿佛一切外界的沾染和仇恨的喧囂都已經褪去,只留下一個初生般的軀殼,攜帶著一切人類本源的美好。
妠菲兒終于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她感覺艾娜并沒有死去,以某種形式,她活在她的心中。而妠菲兒默默承諾,她的所有善良與美好,都將被永世傳承。
接下來,便是去與留的問題。
大部分年邁的神姊早已與家人失去聯系多年,她們放棄離開大神廟,決心為這位新升起的太陽,禱告侍奉余身。而絕大部分年輕一些的神姊,由于思念家人,最終選擇了離開這個傷心之地。離別的歡欣與淚水,讓這所冰冷嚴肅的大神廟,充滿了感性與柔情。
奧帕剛執掌大神廟,許多舊的風氣需要整改,因而事務纏身。但是奧帕也清楚,想要徹底改變這些延續已久的病垢何嘗容易,阿蒙的神廟遍布整個國土——神官、祭祀以及僧侶們更是不計其數……一人之力豈可只手翻天,阿蒙祭司的長老們,不久就會采取他們的行動。
而妠菲兒這幾天,卻有些害怕見到奧帕——或許也可以說是愧于見到她。奧帕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拯救了她,而如果情況一好轉自己便告訴她要離開,她會因此而感到失望么?……妠菲兒不敢確定,因為年輕的法老特赦的是所有的神姊,而她已然在這之前被奧帕收為關門弟子,奉為“神諭女祭司”,照理說不存在于神姊之列。
可是,妠菲兒的內心卻無法控制:她想離開這里,回到多琦,回到父母身邊。也許可以,她也愿意就這樣嫁給多瑪,帶著艾娜的遺愿,和一位平凡而勤勞的手藝師傅,做他同樣平凡而溫柔的妻,在那個平凡安寧的小村莊渡過自己的余生。什么都城,什么“女祭司”,什么黃金與地位,她已經感到恐懼與厭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