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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望嗎?佳人沖他消失的方向勉強一笑。她到今天,算計了很多人,對她失望,是必然的。她有時候在問自己,她和“殷雄”們之間的界限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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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復沒有想到,這個奪走自己父母,又給自己童年蒙上重重陰影的男人,這么軟弱這么容易崩潰,當四十八小時的一半過去時,一天一夜沒閉眼,在暗無天日的屋子里一盞慘白燈光下口干舌燥的他,就那么承認了。
他徹底垮了,因為保險箱都鎖不住他的秘密,還有什么能幫他守住?妻子早年間算過命,“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全都要報”,現在就是這個時候,時候到了。
他流流下水地從第一樁事情開始,詳詳細細地講述,腦海里是小的時候,哪兒都出色又溫文爾雅的哥哥,在人前幫他開脫的情景,時至今日,他都沒法喜歡那個哥哥,因為哥哥對他優待,則受到父親的大加贊賞,愈發襯得他沒有出息,窩窩囊囊,什么都得靠著哥哥幫襯。也只有他看得見,他好看的桃花眼里,對他這個野女人生的弟弟,盡是鄙夷與憐憫。
交代完了,他沒有解脫,反而更恨他了,因為這個偽善的哥哥,他才落到今天這個田地,是他逼著自己下手的,現在他的兒子又來尋仇,歸根到底,都是這個哥哥自己的錯。
病床上的容老爺子最后一口氣吊得足夠長,長到所有人都覺得他可以死了,他卻還活著,于是就又看了一場鬧劇。他生平最愛看別人家的鬧劇,又最痛恨自己家出鬧劇,然而他的私生子總能給他招來鬧劇。
早已經成年的容修和自己的媽媽跪在病床前,一把鼻涕一把淚,苦苦哀求他去看守所把容成業撈出來。
這場景何其相似。他放佛回到自己精神矍鑠、仍然能掌管榕莊上下的時候。
那個無風的夏季傍晚,他接到電話,小孫子容復坐在自己的腳邊,仰頭看他,他卻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最看重的大兒子連著兒媳,在車禍里喪生,現場慘不忍睹。
他是何等精明犀利的人,握著電話時一掃那個偌大的客廳,他就能看到不成器的私生子竊喜與惶惶的神色,拳頭捏緊得幾乎要把手指掐斷。然而他是個商人,已經沒了一個兒子,不能把另一個兒子搭進去,這叫及時止損。
關在書房里,他連扇了容成業二十來個耳光,打得他嘴角流血,眼冒金花,雙頰紅腫得像個山丘,疏通關系、切斷一切可能指向容成業證據的那一系列小動作卻在同時進行。
他覺得自己當斷則斷的個性實在太難得,否則榕莊也不可能有現今的盛世。
現在看來,當年的關系疏通得仍然不到位,而且,而且,這對夫妻、這對狗男女,生下了比他們更甚的小崽子,這一家子怎么這么狠毒?害了他的心頭肉容成祖還不懂得收斂,還要來害容復這個孫子。
劈手把床頭騰騰冒熱氣的白瓷被子摜在容修的身上,開水劈頭蓋臉潑了他的臉面,他燙得從地上站了起來,卻被他的媽媽拉住衣袖,重又跪下。
“爺爺,救救我爸,他在看守所還天天問你的身體呢,你不想親眼看看他嗎?”容修幾乎膝行上前,拉住爺爺的手。三十來歲的人,可憐起來還有幾分小時候的模樣。
容老爺子又是一個耳光扇過去,早已不復當年的力氣,容修只是點頭,“爺爺教訓的是,是我們錯了,我們對不起伯伯,對不起弟弟,爺爺再打!”
容老爺子折騰這么幾下,早就累了,背靠軟枕,無可奈何地擺擺手,“幫我打電話,打電話,給……”
容修和媽媽相視而笑,他仍然心軟,十來年前沒有追究,現今更不會追究了。
容復站在走廊里,透過窄窄的一小條玻璃,看里面這場負荊請罪的鬧劇,他不寒心,一點也不,十幾年前已冰涼至極的心不會更寒了。說喜歡他的爸爸、喜歡他,不過都是一時的,在跟前時喜歡,轉過身去就拋得一干二凈,不過人前掉兩滴老淚,讓人頓生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涼,愈發認為他是個重情重義的人罷了。自己這個爺爺,全天下也難找出個比他更偽善的人了。
他手里還提著個保溫壺,里頭溫著一碗燕窩,不過燕子的口水罷了,但爺爺重視,就帶來給他,哄他開心開心。
他靠在墻邊,聽里面的動靜。
爺爺蒼老的聲音,卻仍透著股陰鷙的勁兒,到老都不變,“什么?什么叫辦不了?上面一定要查?為什么?”頓了半分鐘,他嘆了口氣,把手機放下。
容復掐準時機推門進去,無視嬸嬸和容修仇恨的目光,單單迎上爺爺驚詫又無奈的雙眼。
“你們先出去,我和小二聊聊。”小二,因為他比容修要小,只能屈居二,但這是爺爺對他最最親昵的昵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