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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宮的書房,夜雨單膝跪在藻井之下,向長公主請罪,她沒有成功阻止瑾韻出宮。
瑾瑟只是淡淡地問:“瑾韻回宮了?”
“是,夜雨一直在暗處跟著郡主。”
“瑾韻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陷進去了。”瑾瑟輕輕敲著她的玉座,一雙深邃的眼微微瞇起,一抹危險的情緒在眼底隱隱流動。“看來,那天的談話并沒有入他的心。”
夜雨道:“這個追玉師似乎不簡單,雖然夜雨沒有在他身上感應到一點靈力的波動,可是他卻能帶給我一種似有若無的危險的感覺。”
長公主的臉色愈加凝重,夜雨的能力她再清楚不過,那個追玉師能得到她這般評價可不容易。
“只怕郡主會越陷越深,夜雨應該怎么做?”
“他有沒有對瑾韻做什么逾矩的事?”
“他似乎只是在教郡主追玉,夜雨并沒有發現他做什么逾距的事。”
長公主沉默了,是那個追玉師的耐心太好,還是他的圖謀太大?她一時竟然看不清。“那就看好瑾韻,看好那個追玉師,其他的暫時不要做。”
瑾韻是她的女兒,她的性子和瑾瑟年輕的時候如出一轍,雖然外表看似乖巧,但內心的驕傲和叛逆是誰也駕馭不住的。現在的瑾韻和那追玉師之間還沒有什么,單純的瑾韻不會想那么多,可是一旦插手過多,恐怕事情真的會順著她不愿看到的方向發展,到那時,就算瑾瑟親自出面,瑾韻也未必會聽從她的話,所以靜觀其變,她不信一個追玉師真的能在她的眼皮底下翻出什么大浪來。
現在的每一天,瑾韻都會出宮,哪里也不去,直奔城郊的小木屋。每次一推開門,第一眼看見的準是流蘇溫潤如水的笑靨,然后就聽見小作坊里傳來追玉師琢玉的聲音。
只是那追玉師,自從答應教她追玉以后,好像再也沒有出過攤了。
“你這樣每天不出攤沒有關系嗎?”雖然少女有自知之明,這個傲慢無禮的追玉師不出攤總不至于是為了教她追玉,但她還是忍不住問了,畢竟在她看來,他的境況并不好,而且他還有流蘇要照顧。雖然瑾韻幻想著可能真的是有一點因為要教她追玉的緣故,這樣她會很開心,但是她多少會覺得心里不安。
“你覺得就算我每天出攤會有多少生意?”追玉師反問,聲音依舊冷淡。
少女一愣,然后笑了,像玉石撞擊一般清脆悅耳的笑聲毫不掩飾。的確,憑追玉師那又臭又硬的脾氣和淡漠得近乎冷血的性格,哪會有人心甘情愿找虐來買他的玉?她光臨過他的玉攤那么多次,就沒見過有人肯在那里駐足,貌似只有她,傻傻地買他的玉,湊成了十二生肖,還換給他那么多珍貴的玉石。
“而且,”追玉師手上的刻刀未停,“你可是郡主,教你追玉不是更有前途?”
瑾韻的笑漸漸地冷了下來,他的話并不錯,可是她聽著卻覺得那么刺耳,他明明不是這樣的人,他不會因為她的身份地位而折腰,就算他答應教她追玉,卻并沒有向她索要任何報酬,而她也從未想過要付給他報酬,她不想他們之間僅僅是交易的關系。
“今天呢,你打算教我什么?”瑾韻岔開了話題。
原甚把手上的玉石和刻刀遞給她,說:“把我未完成的完成。”
“給我?”瑾韻小心翼翼地接過,語氣里是滿滿的疑惑,“我可以嗎?”
“你之前不是雕琢過一塊玉石?”
瑾韻的俏臉頓時一紅,那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事,她不自量力地雕刻了一塊玉,當時她拋到追玉師的手上還理直氣壯,現在她入門了才知道那一件不算玉石作品的作品究竟是多么失敗。然而,少女的心始終是敏感而驕傲的,她握緊手上的玉石和刻刀,抬起頭,一臉的倔強,她說:“我可以的。”
可是瑾韻把話說得信心滿滿,一雙手卻在忍不住發抖,當第一刀落在玉石上,聲音特別尖銳,玉石那么硬,刻刀的鋒利似乎失去了作用。石之美者謂之玉,再美的玉本質還是石頭,有什么樣的刀可以在石頭上留下痕跡呢?云洲人發明的專門用來琢玉的刻刀,一端以金剛石為鉆,一端以青鋒鋼為刃,已經是格外的鋒利,可對于瑾韻這樣的新手,還是覺得吃力。
“這一刀,輕了。”
“這一刀,重了。”
“這一刀,偏了。”
追玉師的話時不時在耳畔響起,少女的臉一點點發燙。
“這一刀應該自下而上不是自上而下。”
“好了!”瑾韻氣呼呼地瞪著他,“不是說交給我了嗎,干嘛一直在旁邊說個不停?”真是的,本來她還有自信,她慢慢地雕琢總會完成的,現在被他一句又一句的提醒弄得緊張兮兮的。奇怪了,這個追玉師不是應該傲慢得近乎無禮嗎,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啰嗦了?
追玉師偏過頭,不再說話。
好歹我也學過一段時間了,我就不信憑我自己完成不了!瑾韻心一橫,手上的刻刀重重地落下,一道深深的刻痕出現,偏了。“啊!”少女一聲驚呼,抬起頭把追玉師看著,貝齒輕咬著唇瓣,漆黑的瞳仁里閃著動人的光澤,那是一種無辜和不知所措。
可追玉師卻沒有給她回應。
“喂!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不是說交給你就可以嗎?”
“我不管,你是我的師傅,我做得不好,大部分的責任在你。”多么無理取鬧的話由少女清脆悅耳的聲音說出來,卻是那么理直氣壯和理所當然。
追玉師道:“記得我說過什么嗎?追玉的過程從來不是完美無缺的,可以允許失誤的存在,玉無定形,只要能化拙成巧,因禍得福也許會有另一番未知的美妙。”
“你是說它還可以補救?”瑾韻的聲音里滿是驚喜,雖然手上的玉石是最普通的材質,可畢竟算是她跟他學習追玉之后的第一件作品,她不想就這么毀了。“那應該怎么辦?”
追玉師粗糙的大手突然落下來,抓住少女纖細的柔荑。少女的心重重一顫,一瞬間摒住了呼吸,他怎么又抓住她的手了?
追玉師仿佛不知道男女有別,他的右手合上她的右手,他的左手合上她的左手,帶著她輕輕轉動刻刀,落在玉石上。他的手臂繞過她的肩膀,他的胸膛靠著她的后背,近到幾乎沒有距離,他呼吸的熱氣襲上她的脖頸,那里滾燙通紅,她覺得自己沒有辦法思考甚至沒有辦法呼吸了。
兩個人手下的刻刀還在轉動,順著之前錯誤的刻痕巧妙地創造出新的紋路,追玉師的神情是專注的,而少女的腦子里幾乎是一團漿糊。
“認真看!”
“哦——”
冷冷的三個字瞬間就拉回了少女早已游蕩到九霄云外的心緒,她勉強定住神,看著他帶領她一點點補救,可她的心還是跳動得厲害,初入凡塵的少女畢竟臉皮薄。
直到他的手放開,他的胸膛撤回。
“好了。”
“真的呢!”少女驚喜地捧起剛剛成型的玉石,不停地把玩,那是一朵盛開的月季花。
“果然完美無缺啊,可是這花,算你的還是算我的?”少女偏過頭看他,眼睛里閃過一抹狡黠。“當然是算我的了,如果沒有之前的失誤,怎么會收獲這錯誤的美麗,對!就是這樣。”還不待追玉師回答,瑾韻就搶著說出來了,她覺得自己已經很了解追玉師了,沒必要從他嘴里聽到她不想聽到的答案。
少女的柔荑不停地撫摸著這朵月季花,甚至比真的花還要嬌美。她對自己說,這才是她的第一件作品,之前的那一件不算。
“明天,你來早一點。”追玉師突然道。
“來早一點,為什么?”雖然追玉師教她琢玉,但他從未對她什么時候來提出要求,她什么時候來他就什么時候教。
“早一點就是了。”
“哦,好。”
少女乖乖地答應下來,沒有問早是有多早。
于是,第二天,瑾韻幾乎是披著晨露和朝霞過來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把追玉師的話那么當真,可是當她看見小木屋前那一道修長而挺拔的身影,她的唇角忍不住上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