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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西沉,天色漸漸晚了。天氣倒是涼爽了很多,一支支火把亮了起來,迎著徐徐的風搖曳,給這黑夜帶來了光明。揮汗如雨的聲音,粗重的腳步聲,喘息聲,和民夫們喊起的號子聲,在寂靜的夜里,這號子聲顯得格外的響亮,在他們累得連眼睛都快睜不開的時候,正是這最原始的號子聲支撐住了他們。還有城墻腳下飄來的熱騰騰的粥的味道,一口口的大鍋,下面的柴火燒得正旺,不用添加任何多余的東西,純粹用米熬成的粥,純粹的香味,彌漫在空氣里,還有堆得跟小山似的雪白的大饅頭。
盛粥的師傅頂著一顆亮锃锃的腦袋,挺著一個圓滾滾的肚子,盛粥的大鐵勺在他的手上不停地揮舞。終于輪到了爺孫倆,燒得旺盛的柴火的光映在姜源臟兮兮的臉上,他一邊咽著口水一邊沖師傅熱情地笑。師傅怎會不知道少年的心思,他和這爺孫倆的關系挺不錯,大鐵勺一顛,他給姜源舀了滿滿一大勺的粥,又給他拿了五個大饅頭,這小鬼,天生力氣大,吃的也多。
“還有我爺爺……也給他多拿幾個饅頭,還有粥,多弄點……”姜源已經迫不及待地把饅頭塞進了嘴里,話也說得含糊不清。
師父咧著嘴大笑,又是滿滿一大勺的粥扣進老人的碗里,道:“放心吧,哪回讓你們爺孫倆餓著了。”
爺孫倆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坐下,遠處的火把隱隱約約能照射過來。夜已沉,更深露重,粥的熱氣都散去了不少,盡管如此,這兩碗溫熱的粥再搭上厚實的大饅頭還是給爺孫倆帶來了極大的滿足。老人枯瘦的手摸了摸少年的頭,臉上的每一道皺紋仿佛都寫著慈愛。
“喝粥吧。”
姜源咧嘴一笑,捧起碗就喝了起來,他胃口大,剛啃完饅頭嘴巴里還干得很,一口氣喝也不停頓。老人看著,也捧起了自己的碗。喝完了,姜源胡亂地擦擦嘴角,然后又摸摸鼓起來的肚子,嘻嘻地笑。
姜源一直喊老人叫姜爺爺,可他卻不是老人的親孫子,他是老人在一條小河邊撿的,撿他的時候還在襁褓里,跟老人姓,所以叫姜源。這十三年,老人拉扯著孩子,兩個人相依為命,孩子漸漸長大了,老人也更老了。
少年仰起頭,問:“姜爺爺,這城還要筑多久啊?”
“怎么,累啦?”
姜源看了一眼身后的土城,夜幕下的城增添了幾分肅穆,他撓了撓頭,眼眸里有一絲迷茫。他說:“不累,只是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
老人搖頭,道:“怕是沒有頭的,這土城從爺爺小時候就筑起,從來沒有停止過。”
“可是這城很高很堅固啊,為什么要不停地筑下去?”
“你覺得這城很高嗎?”
姜源不住地點頭,十仞高的城在他眼里簡直就是龐然大物。
“爺爺也覺得很高,就像是一道越不過的天塹。可是……這看上去堅不可摧的土城也像你小時候用沙子堆的城堡差不多,不堪一擊。”
“我不懂。”
“你還小,沒有經歷過,土城筑了幾十年,就算是每天堆砌一點點,積累到今天會有多高?可是土城也不過才十仞,因為城筑好了就會被推倒,然后又重新筑,所以怎么也高不了。十五年前,這土城就被推倒了一次,這方圓百里都成了一片廢墟,你現在看到的土城就是在廢墟里筑起來的。”
“啊!”因為震驚,姜源的嘴巴長得大大的。“可是,怎么會被推倒呢?”
老人搖了搖頭,斑白的須發一陣顫動,那深藏在記憶里的恐怖畫面至今歷歷在目。在那畫面里,天與地都一片昏暗,到處是顛沛流離的子民,他們賴以為屏障的巍峨土城在一夕之間被推倒。看著姜源因為好奇眼睛上的睫毛不停閃動,算了,這大半夜的,還是不要嚇到他了。
“別問這么多,很晚了我們快去睡覺吧,明天還得接著干活呢。”
姜源點點頭,跟著姜爺爺往睡覺的營地走去。這營地就是臨時搭建的帳篷,因為工期緊張,民夫們都不再回自己的家,一排排的帳篷并立,看上去蔚為壯觀。
已經是后半夜,烏云一層層堆積,籠罩大地帶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月亮躲進了云里,天邊零零散散地掛著幾顆寂寥的星。狂風驟起,火把忽明忽滅,帳篷被石頭壓住還是不停地在風中搖晃,一道閃電劃破長空,驚雷聲震得人耳朵發疼心發顫。山的那頭紅彤彤的,染得夜空都變了顏色,起了山火,山上的碎石向四面八方滾落。凝望之海更是不平靜,海風掀起的海浪有好幾丈高,在夜里看上去黑洞洞的一片,就像是巨獸在咆哮中張開的猙獰的嘴。
帳篷里,姜源的身體一直翻來覆去的,怎么也睡不著。“趕緊睡覺。”姜爺爺用滿是皺紋的手蓋住他的眼睛。姜源把他的手撥弄下來,一雙大眼睛眨動,就是不肯閉上。
“怎么了?”
“吵……”耳畔,呼嘯的風的聲音,電閃雷鳴的聲音,還有大地震動的聲音,全都交織在一起。
“好了,沒事的,睡吧睡吧。”老人輕輕拍著少年的背。少年的不安是一種本能的反應,才十三歲的年紀不可能不害怕,可是老人的心里竟然也慌亂得很,像是有一股沉重的氣硬生生地壓在心口。這一夜,和十五年前,真的是有太多的相似。
難道,土城守不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