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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紙飛機做工相當精致,秦艽正無聊,只好丟下手中的海螺,拿紙飛機在手中把玩。紙飛機不是真飛機,紙飛機并不真的會飛,在試飛了幾次后,秦艽便失了興趣,隨手扔在桌上。可她的余光突然瞥到紙飛機上有幾行字,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拆開了紙飛機,饒有興致地讀起來:
臨別之際,想見你一面;若肯相見,請于今夜20:00至聽雨軒……
當看到落款人時,秦艽竟是一驚,只因落款人不是別人,卻是素未謀面的“小芷”。受葉溦的影響,每當看到“小芷”二字時,秦艽的內心也會微起波瀾,一石激起千層浪。
她仍記得那次沐洋冒名頂替“小芷”的情景,以及后來發生的“燭火求愛”事件。她心里深深地討厭著沐洋,她甚至懷疑這次偷拍照片的正是沐洋,是沐洋在報復她。想到此處,她恨恨地將紙飛機撕成了碎片,就像那日微積分課上手撕沐洋書寫的小紙條,她還將碎片揉成團,帥氣地扔進了垃圾簍,如同在扔一個垃圾。
她本能的覺得,這次又是沐洋的惡作劇。
待葉溦洗完衣服回來,她猶豫著,還是問出了聲:“沐洋又以小芷的名義約你晚上見面,你去不去?”
葉溦正在陽臺上掛衣服,似沒聽到她的話一般。她一件一件掛著,最后一件是她最愛的那件水綠連衣裙。她的這件裙子穿了有四、五年,她也不覺得舊,仿佛只要穿著這件裙子,她依然還是以前的那個她。
待葉溦走進屋里,秦艽又問:“沐洋約你晚上見面,你去還是不去?”
葉溦這才一陣詫異,搖了搖頭道:“不去,我跟他沒什么好見的。”
她也對沐洋冒充“小芷”一事一直耿耿于懷,雖然在他被秦艽潑了水之后,她曾有愧于他。但三年走來,她越來越瞧不上他,瞧不上他整天跟在金璟琮的后頭,瞧不上他每年都要圓潤許多,就像草地上躺著的那些肥貓。讓一個人喜歡上另一個人或許很難,但若要讓一個人討厭另一個人,卻是容易的多。
秦艽聽了這個答復,滿意地笑了。
是夜,竟下起了瓢潑大雨。大雨從天而降,就像一道道雨墻,密不透風,兀一落地,便匯成急流,由高處往低處淌。求索園正是校園的最低洼處,因而雨水都順著斜坡淌下,水漫過池塘,漫過竹林,漫過聽雨軒……
04
雨后世界,被沖洗得干干凈凈。
所有痕跡,都被抹掉,仿佛從未存在,一切都煥然一新。陽光灑下,不再受阻于懸浮的埃塵,于西天之上架起了一座彩虹橋。香樟樹上掛著許許多多晶瑩的水珠,風一吹起,水珠便一滴一滴下墜。
彩虹難得一見,葉溦見到了彩虹,甚是開心。她想起了小芷的詩,小芷筆下的彩虹,就像愛情,就像夢。愛情是美好的,夢是不真的,用這種不真的美好來比喻彩虹,實在聰明至極。
葉溦走在路上,突然見到了“少數”。
起初,她不確定那只貓是不是“少數”,它的身材極瘦,它的速度極快,她幾乎追不上它。但她猜出了它奔跑的方向,還是一路追了過去。一直追到東湖邊,她發現那只貓就站在一棵老樹下,凝視著湖面。
一夜暴雨,湖水竟是大漲,堪堪漫過堤岸。
那只貓站在一塊巨石上,睜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粼粼波光。葉溦記得,那日云白抱著“少數”正是坐在這塊巨石上,倚著這棵老樹。
葉溦走近一看,它果然是“少數”。她記得“少數”的樣子,它的表情、眼神都像極了“少數”,她對“少數”的印象都回來了。她的心底竟有些激動,就像是見著了久未謀面的故人,“少數”正是她的故人。
她開始四下搜尋,搜尋另一位故人。她覺得“少數”不會自己來東湖,每每她在東湖見到的“少數”,都是跟那個人在一起。她曾說過“找到‘少數’,便是找到了那個人”,她本能的相信:那個人應該就在附近!
可她目力所及,卻是沒有那個人的蹤影。
她鼓起勇氣,挪到了“少數”的身邊。見“少數”一動不動,她將手搭在了“少數”的身上。“少數”竟是較以前溫馴了許多,任由她撫摸著,可它的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著湖面,仿佛湖面有一條金色的鯉魚。
她也望向湖面,湖面除了倒影,別的什么也沒有。她看著湖面的倒影,看著看著,竟是一怔,只見平靜的湖面映著藍天,映著白云,映著樹葉。是的,她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她看到的是真的,她竟看到了葉在云上,看到了一樹樹的葉在云上搖曳,看到了一樹樹的葉在云上翩舞。當然,云也在不羈的飄著,飄著……
原來云葉之間,并非想象的那么遙不可及。或許果真有一枚葉,受了風的眷顧,搖曳在飄浮的云上。只因葉在云上,云遮住了葉,以致遠遠看不清。
“少數”喵了一聲,將她拉回現實,她不再看水面,而是看眼前的“少數”。她不知道“少數”為何一直盯著湖面,她也不知道消失了三年的“少數”為何突然出現,她更加不知道“少數”為何要帶她來到東湖。只因“少數”是沉默的,縱是她心中有一千個疑惑,“少數”也給不出她想要的答案。
可她愿意一直這樣陪著“少數”,直到“少數”的目光肯從湖面挪開。
夕陽西下,“少數”的目光果然從湖面挪開,呆呆地望著她。它的眼睛很清澈,比秦艽的眼睛還要清澈,就像這清澈的湖水。可不一會兒,它的目光又挪回了湖面,一眨不眨。
天色將晚,葉溦想帶“少數”回校,可是她剛抱起“少數”,“少數”卻抓狂似的跑開了。它的速度極快,葉溦猝不及防,手差點兒被它抓傷。它躥到了樹上,仍舊呆呆地望著湖面。
任由她如何哄騙,它都一動不動。
她看了看自己被抓紅的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腕上的表。她知道畢業聚餐的時間快到了,她得趕往約定的地點,享受那最后的晚餐。
走之前,她還望了望站在樹上的“少數”,它的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著湖面……
畢業聚餐,學院破天荒自掏腰包請所有師生參加。這畢業聚餐,也算是散伙飯,吃完這一頓,大家都各奔前程。因而有些淚點低的同學吃著吃著,竟動情地哭了起來,她這一哭,連帶著別人也跟著一起哭,于是整個晚宴大廳上演了一出出苦情戲。一旁的服務生見了,卻是一陣竊笑,他們似乎見慣了這種場面。
葉溦沒有哭,倒不是說她的淚點高,而是她心里裝著事兒。
她在想湖邊的“少數”,“少數”還站在樹上嗎?“少數”還一眨不眨地盯著湖面嗎?那個人會出現在“少數”的附近嗎?她心里有太多的疑惑,就像一個個未解之謎,它們懸浮著,懸在她的腦海。
一旁的秦艽戳了戳她,問她:“你在想什么,沒見你動筷。”
她瞬間驚醒,訕訕道:“沒什么,我不餓。”
她倆正說著,鄰桌的沐洋卻端著一杯酒走來。他臉紅紅的,走路竟有些不穩。他走到葉溦面前,深深地向她二人道歉,他坦承那張照片就是他偷拍的,用他的話說:“我當時就是地溝油吃多,黑了心,才犯下如此錯誤。”
他一口氣連干三杯,請求她二人的原諒。
他的心本不壞,只是被愛與恨沖昏了頭。那日將照片掛在墻上之后,他便追悔,他的內心夜夜受著煎熬,卻沒有勇氣坦白一切。如今趁著酒勁一股腦兒全說出來,他反倒輕松了許多。
葉溦不怪那個偷拍的人,自然也就談不上原諒。
但她的心底竟有些佩服沐洋,佩服他勇于承擔錯誤。所謂“犯錯易,知錯難;知錯易,改錯難”,他能主動坦承,可見他的為人不壞。想到此處,她竟寬慰了他幾句,并祝他“前途光明”。可每個人的前途都是光明的,只是道路有些曲折,她本應該祝福沐洋“道路少些曲折”的。
突然,葉溦問他:“你昨晚約我見面,就是想跟我道歉?”
沐洋呆了一呆,摸著圓圓的腦袋,反問她:“哪一晚?我怎么不記得了。難道是……我喝多了?我自罰一杯。”說完,他又自顧自干了第四杯酒,斷斷續續地說:“祝……你倆……”他話還未說完,便捂著嘴到一旁吐起來。
她二人聽了,卻是百味雜陳,就像今晚的宴會大廳,有哀樂,有歡歌,有酒肉,有朋友……這百種滋味里,卻有一種滋味,籠上心頭。
那是“離別”呀,離別悄無聲息地來,帶走了所有……
05
離校之前,葉溦去找過“少數”。
“少數”還在東湖邊,還在那棵樹上,保持著那晚的姿勢。它的身體一動不動,它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地盯著湖面。湖面波光粼粼,卻是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倒映著的一樹樹的葉,以及一朵朵的云,葉在云上搖曳,云在葉下飄浮。
她曾試著喚它下來,她盡了力。“少數”卻不理她,仍舊呆呆地望著湖面。
她只好跟“少數”道了一聲別,她沒有時間再陪它。今天是離校日,她不僅要離開這座學校,還要離開這座城。她最后一眼看“少數”時,“少數”也轉頭看她,可不一會兒,它又把目光挪向湖面。
葉溦回到了學校,班里的同學陸續離開。
雖然四年來,同學之間的感情并不很深,可真到了離別的時刻,還是會忍不住傷感。她的傷感很沒來由,是發自心底的。自從畢業論文答辯后,她再也沒有見過藺希與董小寅,因而234宿舍,只屬于她倆。現在,她倆也要分開。
秦艽在這座城找了份工作,幾天后就開始實習。因而秦艽只是離開這座校園,并未離開這座城,用她的話說:“我留守這座城,你可以常回來看看。”
葉溦買了下午四點的火車票,距離她的離開,只剩下四個小時。她想著:四年都這么快過去了,四個小時能做什么?
她對著陽臺外的香樟發呆,對著香樟樹上的鳥窩發呆。這或許是她最后一次對著它倆發呆了,她很珍惜這份“情誼”,因而她最終沒有將這棵香樟移植他處,又或是端掉這只鳥窩。她覺得,它倆在一起很般配,就像一對情侶,她下不去拆散它倆的手。
突然,她轉過身看秦艽,激動地說:“我們去騎車吧。”
秦艽愣了一下,笑著說:“好啊。”
那輛腳踏車,是葉溦送秦艽的禮物。如今四年走來,腳踏車的車鏈、車圈、車把都有些銹跡斑斑,車身的幾個螺絲也有些松動。葉溦看在眼里,竟又傷感起來,她想起小芷的詩:“仿佛昨日/還踩著腳踏車/我們是/一群追風的少年”。如今,連腳踏車也變了模樣,不復當初。
她喃喃道:“腳踏車會生銹,如同我們的青春會逝去……”
她坐在后座,秦艽載著她,從那一排排香樟樹下穿過,從那條綠樹成蔭的路上穿過。秦艽騎得很慢,就像時光在流淌。葉溦看不到時光,卻能看到時光流淌的痕跡。她看到秦艽耳邊的一根白發,她知道時光曾從秦艽的耳邊流淌;她看到香樟落了葉,她知道時光曾從香樟上流淌。
看到香樟,她又忍不住數起了香樟。她扳著手指,小聲念著:“一、二、三……”如往常一樣,每每數不過百,便亂了數。
她想起了云白,她不知道云白是怎么數完全部的香樟的。她心里覺得不可思議,仍不敢相信“一千零一”那個數字是真的。
突然,她問:“你知道校園里有多少棵香樟嗎?”
秦艽一直沉默著,沉默如香樟。被她這么一問,竟是呆了一下。可她的腳卻沒有停,仍一下一下踩著腳蹬,腳踏車也平穩地向前。四年下來,她的車技竟是有著顯著提高,再也不怕摔車。
秦艽想了想,反問她:“誰會無聊到數完整個校園的香樟?”
她心里似乎有了答案,不再說話,而是抬起頭。這時,一枚葉脫離了香樟,不情愿地在空中翻轉著,就像是沒了翅膀的那只蝶,在跳最后一支舞。這是一枚嫩葉,還沒到飄零的時候啊,或許是被蟲子咬斷了葉柄,才過早地凋零。她遠遠地看著那枚葉,直到它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
她想著,葉落了,如同她們的青春。
不知不覺,秦艽竟將車騎到了那條僻靜的小路上,那是她曾經學車的地方,她在這條路上摔了一次又一次,她也在這條路上看到過別人的浪漫故事。腳踏車到了這兒,也就停下了。
葉溦下了車,緩緩走在這條小路上。這是一條被人遺忘的小路,路面鋪滿了香樟的葉,一層一層覆蓋著,誰會無聊到數完這條路上躺著多少葉?她試著數了幾次,每每有風吹起,便有葉掙扎著飛起,因而總是數不過百,就亂了數。
她不再數樹葉,而是靜靜地看著路邊的墻,墻上爬滿了常春藤。她知道墻外有一個世界,墻外是一個嶄新的世界,她即將去往那個世界……
秦艽將車停在路邊,也緩緩走來,走到她的身邊。她倆都不言語,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著。這條路很短,葉溦曾形容它甚至沒有半個操場那么長,可她倆卻像是走了好久,從春天走到了夏天。是啊,這是個夏天,知了在叫,叫個不停。
終于,她倆走到了路的盡頭。盡頭是一堵墻,她倆不會穿墻術,只好回頭。突然,葉溦一個加速,像風一樣輕盈。她跑到了腳踏車旁,騎上車就走。她騎得飛快,就像追風的少年……
秦艽在后面追她,邊追邊喊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