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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葉溦走在香樟樹下,走在校園里的每一條路上,別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她覺得奇怪,以為自己臉上長了什么,又或是后背被貼了什么。她摸了摸臉,又摸了摸后背,卻并無不妥。她搖了搖頭,想起了高中時有男生惡作劇,將“藥罐子”三字貼在她的后背,她竟渾然未覺,她走到哪兒,都能引起一陣竊笑。
以她的修養而論,竊笑是很不禮貌的行為。
可當她走到食堂門口時,竟引來了更多的竊笑與議論,所有人待她都很“不禮貌”。她有些困惑,直到她赫然發現墻上高高掛著的那張照片,才明白別人竊笑的緣由。她對那張照片的內容再熟悉不過,她對那個瞬間再敏感不過,那張照片啊,正是昨晚蝶吻少年的那個瞬間?!皵z影師”抓拍的非常好,以致她倆的唇緊緊貼在一起。
照片上還寫著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百合之吻”。
面對著越來越多的人涌來,她突然一陣眩暈,慌忙逃離了現場,就像那只被少年捅破蛛網以致落荒而逃的蜘蛛。她不再是蝶,也不再是少年,她是一只人人喊打的兩條腿蜘蛛,她要用僅剩的兩條腿逃到一個無人的角落。她不知道哪兒無人,她跟著路走,只要腳下有路,她便會一直走下去。
她走得累了,才回過神來,看了一眼四周的環境。原來,她并沒有回宿舍,而是來到了東湖邊。她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到了東湖邊,走到了蓮花池畔。此時睡蓮開得正盛,田田的蓮葉簇擁著一朵朵亭亭的蓮,她突然記起了云白的那句詩“蓮中端坐從容心”,三年前的今日,云白正坐在那棵樹下,蹩腳的畫著他的蓮。
他的畫實在蹩腳,但他的心卻很從容。
她想要學習蓮心的從容,學習云白的從容??伤哪X海里塞滿了那群人的竊笑,他們對著那張照片指指點點,對著照片上的她指指點點,她仿佛被關在囚車中,被游街示眾,老百姓們不明所以,紛紛向她扔爛菜葉、臭雞蛋。是的,她覺得那張照片深深地傷害了她的形象。
她不怪秦艽,不怪偷拍的人,不怪竊笑的眾人。她只怪自己,沒能躲開那一吻,她本應該躲開那一吻的,那一吻并不快,她完全有能力躲開的。
她的腦海中又閃過蝶吻少年的畫面,她告訴自己:這只是戲,這只是戲里的蝶與少年,不是自己與秦艽??伤哪X海中還是會閃過秦艽的那個吻,那個被稱作“百合之吻”的吻,她竟有些心慌,這種心慌里夾裹著害怕。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覺得一切都充滿了未知。
她在池邊待了一下午,也就看了一下午的蓮。
她發現從日中到日落,水面之上的蓮葉曾被曬焉,亭亭的蓮花也耷拉著下垂,唯有蓮心依舊從容,依舊端莊。她這才明白:原來蓮心的從容不因蓮葉的簇擁,不因蓮花的呵護,而在蓮心自身。
只要自身從容,就能處變不驚,處世不憂。
落日西斜,秦艽匆匆趕來。她幾乎是一路小跑過來的,她的額頭還掛著豆大的汗珠,她還喘著粗氣……葉溦記得,她第一次見秦艽時,秦艽正是這副模樣,那時的秦艽剛從車站趕來,風塵仆仆。
她沒有抬頭,仍舊望著水中的蓮,淡淡地說:“你來啦?!?
秦艽喘著粗氣,“嗯”了一聲說:“我來啦?!?
她輕聲問:“想必,你也看到了食堂門口的那張照片?”
秦艽說:“看到了,不過……以后都看不到了。那張照片已經被我燒了!”
她平靜地問:“燒了?”
秦艽說:“不錯,是燒了,連灰燼都不剩?!?
秦艽沒有說謊,她剛見到那張照片時,也是一驚,但她并未立即走開,反而徑直走過去,將照片撕下。遂后她又跑回宿舍,取了打火機,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將那張照片燒了。她靜靜地看著陽光下跳動的火焰,仿佛一群翩舞的蝶,直到全部化為灰燼。她又捧起灰燼,拋灑在風中,觀眾躲避不及,離得近的都灰頭土臉。她喃喃說:“這本是個說與風聽的故事……”
突然,葉溦問她:“你怎么看?”
秦艽猶豫了一下,憤憤地說:“我也不知道是誰偷拍的那張照片,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抓到他的?!?
葉溦卻說:“不,我是問,你怎么看那張照片,那個吻?!?
她的眼睛始終望著水中的蓮,望著蓮上的心。她的內心平靜如水面,只是當說到“那個吻”時,她白皙的臉龐竟微微有些羞澀,這羞澀一閃而過,來不及捕捉。
秦艽身體微顫了一下,沒有回答,反而問她:“你是怎么看的?”
她淡淡地說:“我以為,那張照片既然被燒了,就不存在了;那個吻,就是蝶與少年的吻,隨著那出戲落幕了?!?
秦艽聽了,身體又是一顫,如受風寒。只是不消一會兒,她又恢復了正常,笑著說:“當然,那當然只是蝶與少年的吻,那只是一出戲?!?
她的笑里,莫名有些憂傷。
平靜的湖面,波光粼粼。遠方漂來一只漁船,漁夫熟練的收網、撒網,他這一網逮著了多少魚蝦?
除了漁夫本人,沒有人知道。
她倆一前一后,走在回校的路上,雖然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卻仿佛漁夫撒下的網,除了漁夫本人,沒人知道網里的秘密。
02
仲夏之夜,出奇的寧靜。
與其說夜是寧靜的,倒莫若說夜是沉默的。沉默的不只是夜,沉默的還有夜色籠罩下的一切:香樟,鳥窩,校園,肥貓,草地燈……當然,沉默的還有人,人一旦學會了沉默,世界就會立刻安靜下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照片風波”會逐漸淡出人們的視線,只在當事人的心底留下去不掉的硬疙瘩。疙瘩是硬的,還很燙,藏久了會疼。葉溦不在意是誰偷拍的照片,也不在意人們的指指點點,她在意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確信,自那事以后,她與秦艽之間便隔了一塊透明玻璃,玻璃無形,卻真實存在著。
她不喜歡玻璃,玻璃是假象。玻璃雖透明,卻很難穿過。生活在這個世界,最難的便是透過假象看到真實。
這一日,陽光明媚。
葉溦對著桌上的茶發呆,她看著茶葉慢慢脹起,有些浮在水面,有些沉入杯底。白開水被染綠,時間愈久,茶綠愈深,她得出一個結論:“茶葉染綠了水。”
一旁的秦艽笑話她:“你說了一句完全正確的廢話,我竟無力反駁?!?
她卻笑不出來,仍舊發著呆,對秦艽的笑話無動于衷。茶葉是她從家鄉帶來的碧螺春,碧螺春的葉卷曲著,外形就像海邊拾起的螺。她的書架上安放著一只海螺,但她此刻不想聽海螺的故事,她有自己的心事,她既是在看茶葉,也是在看自己的心事。她的心事也像一只螺,也像碧螺春的葉,她的心事卷曲著,本來只有茶葉大小,可在水里泡久了,會發脹,會變大,漸漸塞滿了她的心。她的心不大,很容易就被塞滿了。
突然,秦艽說:“茶涼了?!?
葉溦終于不再發呆,可仍舊一言不語。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清淡,入喉回甘。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將茶杯放桌上,繼續發呆。這一次,使她發呆的對象不是茶杯,而是陽臺外那棵香樟樹。
茶杯本身很干凈,也很透明。因而她能瞧見茶葉泡在水中,慢慢的吸水,慢慢的發脹。但看久了也會膩,不僅會膩,還會惡心,而香樟樹上卻有許多樂趣。樹上有個鳥窩,幾只小小鳥正嗷嗷待哺。她此時盯著的正是那個鳥窩,鳥窩外面還有一圈黑白相間的點,她知道,那是鳥糞。她討厭鳥糞,因為有一次她最愛的水綠連衣裙上,被鳥糞蹭了一點。以致后來許多天,她總能聞到那股味兒。
秦艽又打斷她的思緒,拿手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她覺得心煩,對秦艽的這個動作視若無睹。她的視線雖時斷時續,卻仍舊盯著那只鳥窩,也就無意間瞥到秦艽那雙結實有力的手,她暗自下了決心,畢業前一定要將那只鳥窩端掉。
她想端掉鳥窩,倒不是說她很討厭鳥窩。事實上,她不僅不討厭鳥窩,她甚至還有些喜歡鳥窩,喜歡鳥窩里的鳥。她之所以想端掉鳥窩,是因為她想讓鳥窩里的鳥兒都飛往南方,或是飛到別的地方。她覺得自己就要畢業離校了,鳥窩里的鳥兒也應該離開234宿舍的陽臺,離開這棵香樟。如果可以,她還想將這棵香樟也帶走,或是移植他處。
這棵香樟知道她倆太多的秘密,沒有人愿意將自己的秘密放在露天。
可一想到畢業,她又有些傷感。最近,她變得多愁善感起來,連秦艽也看她不懂。又或者說,連她自己也不懂,自己為何如此多愁善感。她一直不說,想將這份傷感藏起來。她雖不說,她的臉上卻寫滿了心事。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秦艽打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濺得到處都是,包括葉溦的水綠連衣裙,瞬間有一灘褐色染上裙擺,還捎帶著幾片茶葉,茶葉脹得鼓鼓,也很臃腫。我們知道,水滴在有色布料上,會呈現一種較布料本色更深的色。她感覺不到水的溫度,她本該感覺到疼的,可她就是感覺不到了,仿佛被燙到的不是她,而是別人。
葉溦沒看清茶杯是如何翻到的,但茶杯已然破碎,這是個事實。對于既成事實的事,她也懶得深究。她緩緩走到陽臺,拿了掃帚,想將碎片掃起。碎片掃起,茶杯卻再也不能復原,她掃起的只是一堆碎片,而不再是茶杯,這也是個事實。她開始盯著這堆碎片發呆,一言不語,似要與秦艽冷戰。
就像入學之初,在學校禮堂上,秦艽打翻了水杯,白開水淌到了她的裙上。她記得,那日她穿的也是這件水綠連衣裙。不同的是,那日秦艽打翻水杯之前,還弄濕了她的畫本,那是她最珍愛的畫本。
秦艽卻一把奪過掃帚,蹲下身,用手撿碎片,撿完后放桌上,然后拿膠帶一片片粘著。她動作很用力,竟將手指割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滲出皮膚,順著指紋淌在碎片上。透明的碎片染上深紅色,明晃晃的刺眼。
葉溦突然意識到,那才是她見到過的最惡心的顏色,較黑白相間的鳥糞還惡心百倍。她沒有血暈癥,她只是本能的惡心血,討厭見到血。
她說:“茶杯碎了,粘不好的?!?
說完,她竟伸手去奪碎片,她十指纖長,剛一碰到碎片,又縮了回去。只因她的中指上也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慢慢地從指紋間滲出來,鮮紅鮮紅。她總算感覺到疼,明晃晃的疼。
秦艽見她如此,便不再粘碎片,而是急忙翻出自己的白手帕,包扎她的傷口??汕剀赐?,她自己的手也在流血,她倆的血流到了一起,流在那塊白手帕上,如冰天雪地里,綻放著一朵鮮艷的花。
葉溦沒有躲開,任由秦艽包扎著。
記憶里有許多碎片,此時正一股腦兒涌入她的腦海……
03
茶杯碎了,橫在她倆之間的透明玻璃也就碎了。
她倆本打算一起參加藺希的婚禮,賀禮都選好了??蓻]想到婚禮前一日,藺希突然打來電話,說婚禮延后了。她沒說原因,也沒說延后在哪一日。她匆匆掛了電話,聲音還有些哽咽。
她沒說,她倆也就不方便問。
事實上,自那日晚餐后,她倆只在畢業論文答辯上見過藺希一次。那日的藺希穿著寬松的T恤,腹部仍微微有些隆起,可風采依舊、美麗動人。她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沒有稍作停留,她倆甚至沒有機會和她多說幾句話。
論文答辯很簡單,基本走個過場,因而全班沒有一位同學答辯沒通過。至于論文答辯的成績,仍舊是采取“兩頭窄中間寬”原則,分為:極少數“優秀”、大部分“良好”、極少數“合格”。葉溦是個沉默的大多數,自然獲得了“良好”。
葉溦不得不承認,“少數”不親近自己是有道理的。
想到“少數”,她又想到云白??伤洃浿械脑瓢自缫涯:涀〉脑瓢字皇且粋€輪廓、一個背影,以及一首叫做《曙光》的詩。詩名叫“曙光”,詩的內容卻大部分在描寫“黑暗”、“迷?!保钡浇Y尾部分才出現一道驚雷,它劃破天際,成為夜幕上不褪色的微紅。
她沒想到,云白的思想里竟有這么多壓抑。她又有些自責,她不該早些發現云白思想里的壓抑,并將它們殺掉??伤洲D而一想:那壓抑藏在云白的身體里,似乎只有云白將它們掏出來丟給她,她才能殺掉它們,而事實上,云白并未將它們掏出來。
她搖了搖頭,她記得自己還欠云白一個道歉。
這日下午,葉溦端著臉盆,去洗漱池洗衣服。她發現那個四年前壞掉的水龍頭仍在一滴一滴的滴水,就像掛鐘的秒針在嘀嗒個不停,掛鐘的秒針每走一下,水便滴下一滴,竟是滴了近四年。
生物老師說:“每一滴水都是生命?!?
這四年來,有多少滴水順著這個水龍頭,流到了下水道?又有多少滴水能從下水道流到江河湖海?這是個被遺忘的水龍頭,它滴出的水也是被遺忘的,遺忘它的是人,而不是時間。有誰會認真數流淌的水滴?她做不到,她也不信有人會無聊到數水滴,如果有,她相信那個人一定是云白。
她洗衣服時,宿舍只剩下秦艽。
秦艽在聽海螺的故事,她足足聽了三年海螺的故事,可還是百聽不厭。她正聽著,突然從陽臺外飛進一只紙飛機,她疑惑地撿起它,待她走到陽臺看個究竟時,底下卻是空無一人,只有一排排沉默的香樟。
香樟雖沉默,卻凝視著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