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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他倆睡得正酣,我們不做那擾夢人。”
秦艽又問:“你怎知他在做夢?”
她說:“我猜的,每個人都會做夢,你也會做夢,我聽你說過夢話。”
秦艽似乎很不滿意這個回答,她嘟著嘴,睜著清澈的大眼睛看著葉溦。她在等葉溦將這句話解釋清楚,可葉溦只是不說,反而躲開她的目光,仍舊往前走。綠蔭乘風,自湖面吹來,吹起她的發,吹起她的裙,她自顧自往前走。當然,不管她走到哪兒,秦艽都是跟著她的。
突然,秦艽淡淡地說:“你似乎待那云白很不一般。”
葉溦反問她:“哪里不一般?”
秦艽摸著頭腦,說不上來。人在摸著頭腦時,往往是摸不著頭腦,可她相信她的直覺,盡管她的直覺一直沒準過。她隱隱覺得葉溦與云白之間一定發生過自己不知道的事,可葉溦不說,她總不好多問。
在她眼里,葉溦也是位不一般的“女子”。
她眼中不一般的“女子”,此時正憂思著遠方。遠方有什么?她不知道。她的憂思很沒來由,就像這湖水,時而水平如鏡,時而微起漣漪,由不得自己,全憑風的喜好。
她倆回去的路上,葉溦還刻意望了望剛剛云白倚過的那棵老樹。云白不見了,“少數”也不見了,那幅畫也不見了。
只剩下清澈的湖水,拍打著堤岸……
04
葉溦在陽臺上晾衣服,聽到有人在下面喊她。
她望過去,喊她的不是別人,正是云白。此時的云白,正抬頭仰望她。云白說有事找她,她卻晾完衣服才下樓,云白也就一直看著她晾完衣服。她的衣服并不多,云白等的也不會久。
他說:“謝謝你的畫!”
說話間,他微微有些臉紅,就像樹上掛著的半熟的桃。但這是棵香樟樹,樹上可沒有桃,只有綠葉,綠葉也會落,這時正有一枚葉輕輕地飄落,宛如一縷風,從他倆的視線之間飄過。
她問:“你怎知是我畫的?”
他說:“我認得你的畫,很久以前就認得了。”
葉溦聽到“很久”二字,頗有所感。最近不知怎的,她總對“一生”、“很久”等表示時間類的詞敏感,思緒的敏感不似皮膚的敏感,皮膚的敏感有藥可醫,思緒的敏感是沒來由的,對不了癥,下不了藥。葉溦想起自己曾送過云白一幅蓮,可那事并不遙遠,恍如昨日,算不得“很久”。
突然,云白說:“晚上詩社活動,想邀請你參加。”
他說話時,不禁聳了聳鼻子,但轉而又恢復他一貫的表情。葉溦并未在意他的這點小變化,她反而有些歉意,想起之前有過幾次詩社活動,她明明都答應了他,可后來都“有事”爽約。現在想想,那些實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決定這次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要如期赴約。
她鄭重地說:“這一次,我一定去。”
云白得到她的肯定答復后,高興地走了。她只看得到他離去的背影,卻看不到背影之前那個男孩春風拂面般的笑容。每個人的笑都能用花來形容,如若非要用一朵花來形容云白那時的笑,那只能是浪花,是的,浪花也是一朵花,它清澈、透明,在泛波的湖面上,他把他的心情全寫在了臉上。
他很純粹,純粹的就像一滴水。
仲夏之夜,來的稍晚。
葉溦讓秦艽也去參加詩社活動,卻被秦艽一口回絕。秦艽再三表示自己不懂詩,只想好好準備接下來的最后一門考試。另外,秦艽還說了一句令她琢磨不透的話。
秦艽說:“一個光桿司令,征不到兵,非要拉他的朋友沖鋒陷陣。他的朋友是真傻,不僅自己上,還要拉自己的朋友一塊兒上。朋友的朋友卻不愿做傻子,朋友的朋友是天底下最聰明的。”
葉溦不耐煩地說:“你不去就不去唄,扯什么司令、兵的。”
說完,她自顧自換上衣服,不再理秦艽。秦艽“哼”了一聲,堵著一口氣,也不再理葉溦,她拿出那只海邊撿到的螺,認真聽起來。
今夜,葉溦穿著她的水綠連衣裙。
她正要出門,卻收到一條陌生的短信,她打開一看,卻是一位署名“小芷”的人發來的,約她今晚在求索園見面。她看到“小芷”二字,已是一驚;又見“小芷”約她見面,更是一慌。她呆立原地,腦袋里回放著小芷的詩,仿佛有一百只紙飛機,載著一首首小詩飛進她的腦海。
秦艽見她開著門卻遲遲不走,走過去問她。她沒有說話,而是將短信給秦艽看,秦艽看了直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秦艽問她:“你相信這是真的‘小芷’?”
她說:“不信,但我愿意相信。”
秦艽又問:“你這話我糊涂了,那你是去還是不去?”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去,我自然要去的。”
她的表情很堅決,就像一位赴死的勇士,正在與秦艽易水訣別。她回到自己的床位,從枕下取出了那本詩集。她曾無數次幻想過小芷的樣子啊,如今即將見到小芷,她怎能不激動呢?可她的激動只能放在心底,她的心底就像泛濫的江水,一石激起千層浪。
她讓秦艽不要跟著她,可秦艽還是偷偷地跟著她。
從宿舍到求索園并不遠,只有繞操場一圈的距離,她卻好像走了一個四季,她的內心正經受著春風、夏雨、秋霜、冬雪的洗禮。她不得不承認,想要見這位素未謀面的老朋友太不容易。她還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確切說,除了他的詩,她對他一無所知。
所幸,她就要見到他了。她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詩集在自己手上的,她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聯系方式的,她更不知道他為何要選擇這個時候與自己見面。種種疑惑,她都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她想見他一面。只要一面,就好。
她遠遠瞧見,求索園的長廊下,有一人背對著她。沒錯,一定是他了。她忐忑地走過去,她的腳步很輕,無聲無息,直到她踩著了一截空枝,發出“吱呀”一聲。那人似聽到了什么,緩緩轉過頭來。
月光皎潔,映著的不是小芷的臉。
那人卻是沐洋,班上那個胖胖的男生。她見到沐洋,一陣失望,但她轉而又自我安慰道:“小芷肯定還在求索園的別處,沐洋只是湊巧在這兒罷了,我去別處看看。”想到這里,她真就邁開腳步,轉身去往別處。可是,沐洋卻叫住了她。
他說:“不用再找了,是我約你來的。”
這是一句多么殘忍的話啊,這句話毀掉了她的夢。她恨恨地盯著沐洋,一言不語,月光映得她的臉微微有些發白。一陣風起,她的身體竟有些顫抖,水綠連衣裙也掩飾不了她內心的失望。那一刻,她竟是失望多過憤怒的。
她冷冷地說:“你覺得這個玩笑,很好笑?”
他著急辯解道:“我只是,我只是想見你一面,不知道,你會……”
沐洋說得很小聲,他的確沒什么壞心,他只是想見她一面,才謊稱“小芷”,約她出來。可是,他低估了小芷在她心中的分量。更重要的是,他理解不了一個人由希望到絕望的那種巨大落差感,那是較天堂到地獄還遠的距離。他正是親手送她到天堂,又送她到地獄的人。
她仍舊冷冷地說:“我會怎樣?我會笑嗎?”
說完,她竟真的笑起來,只是她的笑也是冷的。仲夏之夜,燥熱寧靜,她的笑卻沒來由地讓人一陣哆嗦。她不再理會眼前的這個騙子,她要繼續在求索園尋找,尋找她的老朋友。她仿佛嗅到了小芷的味道,她確信小芷就在求索園里的某一處。
沐洋見她如此,上前拉她。她用力甩,卻是甩不開。
突然,黑暗中躥出一人,“咣咣”甩了沐洋兩個嘴巴,并一把將他推開。葉溦記得這個動作,就像軍訓結束后,秦艽甩教官嘴巴的動作,一樣的標準,一樣的力道。巧合的是,連甩嘴巴的人都是一樣的。
沐洋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他遠遠看著秦艽帶走葉溦,他的臉火辣辣地疼,他的眼睛也火辣辣地恨……
而在校園的另一端,云白收起給葉溦準備的禮物。那是他為她準備的一只蝴蝶,是一只會發光的蝶,是他無意中得到的。他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禁錮蝴蝶的自由,將蝴蝶送給她。現在,他只好將它放飛,他放飛了蝴蝶,等于放飛了自己。
他摸著懷中的“少數”,喃喃道:“她是不會來了……”
05
仲夏之夜,夜還未眠。
香樟搖曳著碎影,在路燈下靜悄悄行走的,是晚歸的學生。除此之外,三兩只慵懶的貓,睡在路邊,打著哈欠。它們也學會了白天乞食,夜晚睡覺,作息完全隨了人類。
就在宿舍熄燈鈴響起時,一個一個宿舍熄了燈,女生宿舍樓下卻熱鬧起來。一群男生鬧哄哄,圍在一個“心”形燭火旁,他們在喊一個人的名字。“心”的凹與凸正對著234宿舍,他們喊的正是葉溦。
這時,四面八方陸續有人走來,就像古代菜市口處決犯人時,總有許多圍觀者,還時不時拋出幾個臭雞蛋、爛菜葉。不同的是,他們沒有臭雞蛋、爛菜葉可拋,只能拋一些臭襪子、爛筆頭。樓上陽臺,也漸漸冒出許多頭顱,他們以為這是一出富于浪漫的舞臺劇,能夠在仲夏之夜看一出浪漫的舞臺劇,那是再美妙不過的事了,他們只需靜待著女主角的出場。女主角卻躲在宿舍里,她實在沒想到,她會遭遇如此“逼婚”。
她就住在二樓,因而聽得清樓下的喊聲,幾乎全是班里的男生,其中金璟琮的喊聲尤為洪亮。他就像在講臺上發表演講一般,隨著他的口號,全部男生整齊劃一地喊著她的名字。豈止是她聽得清,整個宿舍都吵的不得安寧。尤其是已經入睡的董小寅,翻來覆去表示著她的不滿。葉溦沒轍,不顧秦艽的阻攔,打開了陽臺的門。
她眼中所見,香樟樹下的這條路擠滿了人,男男女女擁在一起,以“心”形燭火為中心,層層包裹著沐洋。沐洋一旁是金璟琮,他手里拿著錄像機,全程拍攝,猶如這場鬧劇的總導演一般,指揮若定。
金璟琮一見葉溦出來,立即大喊:“女主登場啦!”
因他這一喊,所有樓下樓上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著葉溦,就像在看一只奇怪的生物。可在葉溦看來,樓上樓下圍觀的人,才是一群奇怪的生物。但她看得并不遠,只因好多人在對著她一陣亂拍,閃光燈一閃一閃。
全場沸騰,沐洋開始激情飽滿地讀“愛的告白”。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沐洋剛喊出葉溦的名字,卻被傾盆的“雨”結結實實地淋遍全身。觀眾一片叫好,還以為這是劇情需要,是一場刻意安排好的“雨戲”,如此感動天感動地的告白,竟惹得一些淚點低的女生忍不住流下了一兩滴晶瑩的淚。她們在看韓劇時,也曾慟哭過,她們深深感受著別人的悲歡。
她們的淚從臉頰滑落,無聲無息。
可是,等看過沐洋呆若木雞的表情后,大家才緩過神來。這哪是“雨”,分明是樓上故意潑下的臟水,潑水的不是別人,正是秦艽。可觀眾們不認識秦艽,只當是女主角指使人潑了這盆水。站得遠的,看不清234宿舍陽臺,還以為這是女主自己潑的水,更有甚者,還推斷出這盆水正是女主的洗腳水。“雨戲”之后,女主也不見了,確切說,秦艽將葉溦拉進了屋。
在所有人目力所及下,234宿舍的陽臺,已空無一人。
女主一退場,戲便演不下去。
更重要的是,這場戲完全出乎“導演”金璟琮的意料,他手中的攝像機也濺上許多水,他正在用衣服努力擦拭著。他低著頭,以致他鼻尖的珍珠差點兒滑落。一旦導演慌了,演員便沒了底氣,沐洋呆呆地站立原地,他的眼睛仍望著234宿舍的陽臺。可陽臺之上,空無一物。
他的目光不再溫柔,而是滿滿的恨意。
至于圍觀的“頭顱”,一個個又都縮回屋內,大聲叫嚷著掃興。想來仲夏之夜,大家都喜歡浪漫,而拒絕悲劇。如今浪漫演繹成悲劇,便沒有了再觀望下去的雅致。
樓下的觀眾也漸漸散去,臨走前還一頓吐槽,紛紛表示這場戲太失敗,不論是導演的控場、演員的演技,還是劇情的走向,都無疑爛透了。唯一受到贊賞的竟是樓上潑水的那個人,她潑水的動作連貫一致,瀟灑不羈,穩穩命中樓下的男主,堪稱這場戲為數不多的亮點。
夜漸漸深了,暖色路燈的光一陣搖晃。
或許搖晃的不是光,搖晃的是風,是被風吹拂的葉。求愛現場只剩下工商管理1班的幾位男生,他們在安撫著濕了全身的沐洋。沐洋顫抖著,一言不語,他手里攥著的情書,早已被水濕透。
最終,金璟琮擦干了他的攝像機。他看了看沐洋,搖了搖頭,只好走上前,拍了拍沐洋的肩,將沐洋拉走了。于是漫漫長夜,在這條安靜的路上,只剩下燭火燃燒。
燭火燃燒時,是在流淚。
豈止燭火會流淚,人是天生會流淚的動物。每個人都會流淚,人從呱呱落地時就會嗷嗷直哭,年紀大了也會老淚縱橫,流淚是人的天性。香樟不會流淚,所以香樟不具備人的天性。香樟一直沉默著,沉默是香樟的天性。
香樟雖沉默,卻一直盯著遠處的一個男孩。
那個男孩每回都來,在樹下站立很久,可每回都沉默的離開。他來來去去,總是孤身一人。或許是:香樟將他當作了同類,沉默也是他的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