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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葉溦沒有跟任何人提小海講的那個故事,包括秦艽。
她想要重新生活,她打算忘掉那個故事,忘掉那個叫她躲躲藏藏的幻想愛情。她要做回自己,做回認識顧非之前的自己。
回到原本的那個她并不難,她相信時間會帶走一切,帶走一切美好的或是丑陋的。她只需做好自己,做回那個安靜、自信的女孩。可當她對秦艽說自己不再喜歡顧非時,秦艽卻是吃了一驚。那一刻,秦艽的嘴巴張得很大,估計能吞下一整個鴨蛋。
但秦艽隨即又眨巴著清澈的大眼睛,“哈哈”笑起來。她似乎很開心葉溦的這個決定,她的開心多過吃驚。她沒有問原因,她也不想知道原因,她在乎的是結(jié)果,用她的話說:“小葉子,你不再是一枚葉,你這是化繭成蝶了!”
葉溦卻反駁道:“我不是葉,我也不是蝶,我就是我。”
秦艽笑著說:“是是是,你就是你。你不是我,也不是她或他,你就是你。”
說完,她竟手舞足蹈起來,仿佛化繭成蝶的不是葉溦而是她。她伸長了雙臂在宿舍里飛來飛去,就像一只蝶,可飛著飛著,一不小心撞上了開門進來的董小寅,把董小寅嚇了一跳。董小寅搖了搖頭,扶了扶被撞歪的眼鏡,笑她是個瘋子,便不再說話。
秦艽訕訕一笑,跑到了陽臺。
葉溦經(jīng)常騎著腳踏車去東湖賞蓮,有時是一個人,有時是秦艽陪著她。但凡秦艽跟她一起時,她都是讓秦艽載著她,她卻從不載秦艽。用她的話說:“小辣椒是個奇女子,奇女子就該干奇女子該干的事。”她倆都沒有男朋友,因而她也不用羞澀,男生該干的體力活,她全讓給了秦艽。秦艽也不推托,任勞任怨,每每還自告奮勇,簡直把自己當成了男生。
葉溦喜歡蓮,她在學習蓮的從容,蓮總是不驚不擾于日曬雨淋。隨著時間流逝,她見證了一朵朵蓮的含苞、綻放,以及凋零。她知道,她的青春也會像蓮一樣凋零。她內(nèi)心清楚的很,但她不說破,也不愿多想,她很珍惜當下的正青春。
想到青春,她又想到小芷的詩。小芷的詩一直陪著她,不離不棄。她曾想象過小芷的樣子,也曾用畫筆畫過,只是畫來畫去,都被揉作紙團,扔進了垃圾簍。她覺得自己畫不出心中的小芷,除非小芷就站在她的眼前,否則,她總感覺畫上的小芷欠缺了什么。可她又搖了搖頭,嘆道:“小芷怎會出現(xiàn)在眼前?”
她常常在湖邊遇到云白,云白總是坐在湖邊,一言不語地盯著湖面,他臉色很平靜,眼神卻有些憂傷。她不知道他為何老往湖邊跑,她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很好奇他的憂傷里有什么,可她終究沒有問他。
她沒有問,他也沒有說。
每回見到云白瘦小的身影獨坐湖邊,她都會忍不住擔憂,擔憂會有一場怪風將他吹落湖中,湖水湛藍,深不見底。她覺得自己的擔憂很沒道理,她問過云白,云白是會水的,云白自小就喜歡在水里游來游去。
他說:“我在水里游的時候,感覺自己就是一條魚。”
她笑他:“我還沒見過像你這么大的一條魚。”
她的笑發(fā)自內(nèi)心,就像那一池盛開的蓮,蓮花綻放,蓮花的心也在綻放。她的發(fā)在風中飄著,她的裙擺也在風中飄著,他都看在眼里,他的眼睛并不大,可他就是看到了她的一切,以及一切的她。
突然,他說:“今天就讓你見一見這條魚。”
說完,不待葉溦阻攔,他已經(jīng)跳入湖水中。他的速度極快,就像那只“少數(shù)”,他的身形也很優(yōu)美,仿佛真就是一條魚。他先是潛入水底,憋了好一會兒沒上來,害得葉溦一陣擔心,湖水雖清澈,卻不見底。葉溦急得團團轉(zhuǎn),在岸上一直喊他的名字,后來他總算浮出水面,手里還攥著一塊小石頭。
他說:“我在水底聽到你喊我,我就上來了。”
說完,他游到湖邊,浮在水上,將那塊晶瑩剔透的小石頭遞給葉溦。他說這塊小石頭生在湖底,長在湖底,被湖水浸泡久了,便有了水的靈性,摸它時,仿佛有汩汩清泉由指間涌出。
她不信石頭會有靈性,也不信石頭的清涼,她覺得他這是在哄自己開心。可當她摸到小石頭時,竟真的感覺到一陣清涼,猶如泉水的清冽。
她好奇地問:“這石頭叫什么名字?”
他說:“小石頭無名無姓,你若歡喜,可以給它取個名字。”
她想了想,說:“我摸它時,便覺清涼,就叫它清涼石,可好?”
他笑著說:“清涼石,極好,極好!就叫它清涼石……”
她讓他快點上岸,他卻說難得下一次水,想一次游個夠。于是,他游了一下午的水,她也就看了一下午的水。她覺得他在水里真就像一條魚,不是鯉魚,也不是鱖魚或是別的什么魚,這條魚只做他自己,特立獨行,仿佛水才是他的世界,他只是陸地的過客。
他說:“以前常游的,后來水污染嚴重,魚蝦都被毒死,也就不游了。”
說話時,他已經(jīng)上岸,從頭到腳全是濕的。葉溦看到,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憂郁,像是突然想起了不開心的事。這憂郁猶如那夜幕的流星,一閃而過。流星劃落時,世人只驚羨于它的美,以及許愿,很少有人能看到它的憂傷。
他不說,她也就不問。
那次賞蓮,他們很晚才回學校,可能是在等湖風吹干云白的衣服,也可能是在欣賞落日斜陽。葉溦喜歡夕陽,當夕陽貼近湖面,湖面波光粼粼時,她仿佛看到一條極美的魚,躍出了水面,又以極美的弧線潛入水中。
她忽然想到,或許云白就是那條極美的魚。
她望了望一旁的云白,云白仍癡癡地盯著水面,水面有他的倒影,也有她的倒影。走之前,他念了一首詩,他說這是他即興賦的詩,賦完就忘了……
02
仲夏之夜,一片燥熱。
學校有個規(guī)定,晚上熄燈后所有宿舍實行斷電,其理由是保證學生們的正常休息時間。一年四季中的春、秋、冬三季都相安無事,唯獨夏季,酷暑難耐,學生們熱得睡不著,每每仲夏之夜熄燈后,便要傳來各宿舍樓的叫罵聲。更有甚者,還將熱水瓶、玻璃杯等易碎物,往下扔,扔者可不管底下有沒有人,他們只管泄心中的不忿。
在如此高溫、高壓之下,學校竟破天荒地宣布:從此不再斷電!
葉溦如大多數(shù)女生一樣,沉默地享受著男生們斗爭勝利的果實。宿舍沒有空調(diào),至少可以吹吹電風扇,冷靜冷靜。可她覺得風扇并不降溫,也并不使人冷靜,風扇轉(zhuǎn)動,吹來的只是空氣,并不是真正的風,熱的空氣縱是動了,還是熱的。真正的風只屬于大自然,它們來去無蹤,率性而為。
她突然想到她的那只海螺,她覺得海螺里傳來的風更真實。她將海螺放在耳邊,聽那海風一陣一陣呼嘯而過,仿佛置身無垠大海之中。秦艽見她如此,卻是一把奪過海螺,她也要聽聽海風。她一邊聽著海風,一邊看著水晶球里的海底世界。
突然,她說:“我好想去看海的,我還沒見過真正的海。”
葉溦說:“想看就看的。”
她說得輕描淡寫,內(nèi)心卻在盤算著行程。是的,她想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她想任性一回。于是第二天,她倆就真的踏上了去海邊的火車。在火車上,秦艽還一陣激動,她的激動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她用了一個比喻來形容她的心情,但很快遭到葉溦的反駁。
她說:“這種心情,就像是第一次去看山,走在看山的路上,想象著山的樣子。”
葉溦反問她:“你家不就是住山上嗎?還用得著走路去看山?”
秦艽很不服氣,但她此時不愿同葉溦辯解。她很感激葉溦能帶自己去看海,她的耳邊仍回蕩著海螺里傳來的呼呼海風,她的腦海里還放映著水晶球里的海底世界。原來,她與海結(jié)緣,都是葉溦牽的線:海螺、水晶球以及這張通向大海的車票。
一張車票只有掌心大小,卻能圓夢。
見到真正的大海時,葉溦一把拉住秦艽,她似乎很害怕秦艽會做出什么瘋狂的舉動。她突然想起那日云白跳入湖水中的情景,她當時著實嚇了一跳,云白跳入湖水時,還濺了她一身水花,那水花晶瑩而清澈。所幸云白會水,他豈止是會水,簡直就是一條魚,他就是水里的生物,他若是見到大海,想必也會一頭鉆進去吧。
她沒想到,秦艽第一次見到大海,卻是躲在她身后,用眼睛偷偷瞄著波瀾壯闊的海面。海風吹來,秦艽的身體顫抖著,而每當有海浪打過,秦艽總是拉緊她的胳膊,生怕一個大浪就能把自己卷走似的。秦艽在葉溦眼里本是個奇女子,因而她萬萬沒想到這位奇女子頭一回見著大海,竟會怕成這樣。
她打趣趣地問秦艽:“你不是常常說喜歡大海嗎?大海就在眼前,怎么不過去親近親近。”
秦艽卻說:“這片海,跟海螺里聽來的不一樣!”
她說得很大聲,因為她感受到了呼呼的海風。如果不大聲,她的聲音會被海風吞沒。她羨慕那些在海上沖浪的人,她親眼看到他們中有人一個不穩(wěn)就摔進了海里,被海浪淹沒。她覺得他們是一群奇怪的人,她不會水,感受不到玩水的樂趣,她感受到的只有被水支配的恐懼。
葉溦猜得沒錯,秦艽對于大海的喜歡,僅止于她的好奇,而一旦好奇心得到滿足,再面對大海時,她反而無所適從。又或者,秦艽喜歡的海風是她想象的海風,是海螺里的海風,不是真正的海風;秦艽喜歡的海是她想象的海,是水晶球里的海,不是眼前真正的海。
葉溦取笑她:“看來我的擔憂是多慮的,就算有人攆你下海你都不會去的。”
她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地說:“我什么都不怕的,我只怕水。你還不知道,我也是個旱鴨子,比你還旱。”
學校還未放假,期末考試正在進行。也即是說,留給她倆的時間并不多,出門前秦艽還帶了教材以及筆記,聲稱在海邊時可作復習用,葉溦還笑她是個“假好學生”。如今看來,倒也名副其實,她被海嚇得魂都丟了,哪里還有復習的精神,書本早擱置一邊去了。
只是臨走之前,秦艽竟鼓起勇氣,走到了海邊。她試了幾次,才克服對海水的恐懼,將腳涉入海水中,繼而搜尋著什么。葉溦詫異地問她在找什么,她說她在找一只海螺。她害怕眼前的海,卻對海螺情有獨鐘。她想像葉溦一樣,擁有一只自己的海螺,用她的話說:“我想用一生的時間,去聆聽海螺的滄桑。”
這句話,令葉溦莫名的感動。
她也想過用一生的時間去喜歡顧非,可她中途退縮了。人只有一個一生,而一生有許多變數(shù),誰能用一生去做同一件事呢?她做不到,她也不信別人能做到。如果有那個人,那個人一定是個瘋子,或是來自別的星球。
她明知這片海灘撿不著那種海螺,可她還是愿意幫秦艽一起尋找。仿佛她尋找的不是海螺,而是一個故事,一個永遠聽不完的故事。她很愛聽故事,她每每聽著別人的故事,過著自己的人生。
最后,葉溦瞞著秦艽,從商店里買了一只海螺,悄無聲息地放在秦艽腳下的海水里。她看到秦艽摸索著將海螺從水中拾起時激動的表情,那是她見到過的最爛漫的山花……
03
回校后,她倆立即投入到微積分考試中。
校園與海邊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在海邊,她倆是游客;在學校,她倆是學生。游客有游客的灑脫,學生有學生的羈絆。這不,秦艽走出考場時,皺著眉頭,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
她仰天長嘆道:“為何每道考題都像是針對我出的,專挑我不會的出。雖然我會的也不多,但起碼讓我增加增加考試的信心還是有的。”
她有些不服氣,可她的不服氣就像小孩子玩游戲輸了一樣,很快就忘記,因而不一會兒她便收起了生無可戀的表情,換以輕松愉快的節(jié)拍。葉溦稱她是“出了名的樂天派”,可不是信口胡說。
葉溦問她:“你是難過到想要跳舞嗎?”
她圓睜著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瞪著葉溦,氣鼓鼓地道:“我就是要跳,跳給全世界看,跳給老師看。”話音未落,她便自顧自舞起來,她節(jié)奏控制得很好,順著階梯邊走邊跳了下去。
陽光明媚,可誰會嫌夏日的陽光少呢?
秦艽嫌校園里太熱,拽著葉溦去東湖邊吹風,按她的話說:“考試就像是打鐵,鐵在火上燒得滾燙,需要淬火,去東湖吹風正是淬火降溫。”她似乎很愛比喻,每回她的比喻又都不著邊際,可這一回,葉溦竟沒有出言反駁。或許在葉溦看來,這個比喻沒有偏得離譜。打鐵淬火,本就是一個精益求精的過程,考試的初衷也是如此。只是有些鐵被捶打成百煉鋼,另有一些鐵被煉成了廢渣,扔在一旁。
東湖邊上,綠樹成蔭。
這是一座香樟覆蓋的城市,到處都是香樟。葉溦喜歡香樟,喜歡在香樟樹下散步。一旁的秦艽看見東湖,卻突然想到了大海,想到她倆前天還在海邊,現(xiàn)在卻輾轉(zhuǎn)到湖邊,不自覺地便要碎碎念幾句。
她說:“湖面真平靜,比海面溫柔多了,就像一位安靜的少女。”
葉溦聽了,卻是“噗嗤”一笑。倒不是說這句話有多好笑,她只是突然想起了在海邊時秦艽膽小的樣子。她從沒見過秦艽害怕成那樣,她眼中的秦艽可是個不一般的“女子”,可正是這不一般的“女子”竟然被嚇得躲在她身后。
秦艽似覺察到她的笑有“取笑”之意,問她:“你笑什么,明人不作暗笑!”
葉溦正要答話,卻遠遠瞧見湖邊老樹下倚著一人,那人背影很眼熟,很像那個人。她不理秦艽,徑直走了過去,她猜得沒錯,果然是云白。只見云白倚著老樹睡著了,更為奇特的是:他的懷里還躺著一只熟睡的貓,正是“少數(shù)”!
她已很久沒見過“少數(shù)”,更是從未見過睡著的“少數(shù)”。
秦艽剛要出聲吵醒這一人一貓,卻被葉溦攔住。葉溦輕輕地坐在云白旁邊的一塊巨石上,飛快地給“他倆”畫畫,她不擅畫人物,因而她畫的很簡單,確切說,她只畫了一個輪廓,一個大概,她只想突出人與貓的和諧相處。在她畫完時,“他倆”還未醒來。
可她還不愿走開,想仔細地看看他懷里的“少數(shù)”。“少數(shù)”是她最愛的一只貓,如今她最愛的一只貓卻躺在他的懷里,她竟微微有些吃醋。她不敢想象有一天“少數(shù)”會走出校門,是的,她以為“少數(shù)”會像其它貓一樣一直待在校園里。
她不禁搖了搖頭,這才是她認識的“少數(shù)”啊!
她在看“少數(shù)”時,也會有意無意看看熟睡中的云白。云白的臉盡管有些蒼白,卻很安詳,他仿佛在做一個奇異的夢,以致他的臉上多了一層奇異的色彩。她從未見過這種色彩,因而她畫不出來。
葉溦將那幅畫放在云白的身旁,用石子壓住,便輕手輕腳地攜秦艽離開。秦艽似乎很不樂意離開,走之前還想吵醒云白,是被她硬拽走的。葉溦拽秦艽,幾乎用盡了所有力氣,她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用力。
秦艽問她:“為何不叫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