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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非微笑著說:“少一只蜘蛛。你試想:在蝶絕望的時候,如果有一只蜘蛛在慢慢向她靠攏,會不會更能打動觀眾?”
秦艽又問:“誰來演這只蜘蛛?”
顧非想了想,仍舊微笑著說:“眼前就有一只活蜘蛛啊。”
秦艽一怔,似沒想到顧非會開自己的玩笑。可她又一細想,或許真該有這么一只蜘蛛,來襯托兩位主角的戲,而這個“惡人”,由自己來演也是合情合理。因為那張蛛網正是她設下的,或許在創作劇本之初,她就將自己想象成了蜘蛛,一只想要緊緊抓住蝶的蜘蛛。
她看了看葉溦,葉溦微笑著,就像那只蝶。
她咬了咬牙,說:“好好好,這只八腳蜘蛛就由我來演吧。”
秦艽為演得逼真,臨時找了兩根棍子,交叉縛在身后,這樣連同她的手腳,剛好組合成蜘蛛的“八只腳”。在蝶絕望的一剎那,她登場了,她慢慢地向蛛網的中間靠近,張牙舞爪,面目猙獰,就像一只丑惡丑惡的蜘蛛,眼看她就要靠近蝶,摸到蝶的翅膀,卻走來一個少年,將蛛網搗破,她只好倉皇逃脫。
她逃走的時候,一臉的不甘,她的不甘發自于心,演得很逼真。
她躲在幕后,直到看完蝶舞。
顧非微笑著說:“完美,簡直完美!”
葉溦聽了,卻是微微有些羞澀。只是她的羞澀盛放在心底,表面卻如蓮心一般從容。秦艽從幕后走出,走到葉溦的面前,想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可是她剛擁上去,她的八只腳便觸到葉溦的翅膀。她試了幾次,仍不能成功,只好放棄。
秦艽自嘲道:“蝴蝶與蜘蛛,果然不能在一起。”
顧非見她如此,反倒開解她,微笑著說:“豈止蝴蝶與蜘蛛不能在一起,蝴蝶與人也是不能在一起的,蝴蝶只能和蝴蝶在一起,那叫比翼齊飛。”
秦艽不服氣地說:“要你管?我是導演,我說了算,我下一幕戲就要蝴蝶和蜘蛛在一起,少年一邊去。”
顧非雙手一攤,微笑著站立一旁。
秦艽不再說話,自顧自地解下身后的棍,還幫葉溦解下翅膀。葉溦解下翅膀后,不再是一只蝶,而是做回了她自己。她輕輕撫摸著這對翅膀,想象著沒有翅膀的蝶,不禁有些感傷:沒有翅膀的她,還能做回自己。可是,沒有翅膀的蝶,還能做回蝶嗎?
她不知道她是在憐憫蝶,還是在憐憫自己。
他們一起走出門,走向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是個大舞臺,他們剛剛還沉浸在自己的小舞臺。小舞臺更美妙,大舞臺更真實。葉溦跟在后頭,還想著顧非的那句話,想著顧非那句話的話外之意。
蝴蝶與人是不能夠在一起的……
04
初夏之夜,夜靜蟲鳴。
葉溦與秦艽走在路上,走過每一棵香樟樹,走過每一盞路燈,她們要去排演第二幕戲。每一盞路燈就像草地燈,飛蟲圍著它們撲騰撲騰亂撞。飛蟲似乎不怕疼,撞了一次又一次,仍不停下。
秦艽問她:“小葉子,飛蟲不怕疼嗎?它撞燈的時候,我看著都疼。”
她想了想,說:“怕疼,可它向往光明。”
“光明”是什么?她也不懂。光明可以是眼前的一盞盞路燈,也可以是夜幕上閃爍的群星,光明還可以是信仰,是理想,是心中永不熄滅的炙熱火焰。想到“光明”,她又想到小芷的詩,小芷描寫過光明,就像在描寫他的夢。
她喜歡夢,尤其喜歡仲夏夜之夢,可她知道,夢都是不真實的。
不知不覺,她倆已走到排演室門前。顧非出來迎接她倆,他永遠那么紳士,仿佛紳士是他的品格,已植入他的骨髓,他不容任何事情破壞他的品格。
秦艽問他:“怎么只有你一個人?我不是讓你把小海喊來嗎?讓他來演佛。”
顧非微微一怔,解釋說:“小海臨時有事,來不了。”
秦艽不依不撓地問他:“那誰來演佛?你要知道,蝶要夜夜在佛前祈禱的,你總不能讓她對著空氣祈禱吧。”
顧非聽了,竟有些慌張,像是有什么心事困擾著他。他呆了一會兒,苦笑道:“先這樣演唄,一只蝶若心中有佛,到哪兒都是佛,這才是佛前祈禱的至高境界。”說完,他還看了看葉溦,補充道:“你要相信葉溦,她有這個能力做到心中有佛。”
這是葉溦第一次見到顧非慌張,她甚至能想象到顧非笑里的苦澀。他的笑不再是那朵不知盛開在何處的百合,他的笑是一朵開在路邊的即將衰敗的百合。她心里有些難受,她難受他心里的難受,就像見到了一只沒有翅膀的蝶。她不知道顧非發生了什么,但她本能的想要保護他,就像保護一只蝶。
她拉起秦艽的手,微笑著說:“好啦好啦,我可以的,我們就先這么演。”
秦艽不再說什么,開始檢查道具。她是這場戲的導演,她不能亂,只要葉溦想演,她便要將這出舞臺劇排下去。只要舞臺劇一直排下去,她便要履行好導演的職責。做導演該做的事,說導演該說的話,這是她的本分,她不能叫葉溦失望,她答應了葉溦,一定要把這出舞臺劇演完。她答應了的事,她說到做到。
今夜排演的是第二幕戲:蝶在佛前日夜禱,幻化成人念恩情。尋至少年棲身處,唯愿相守結同心。
葉溦還是那只蝶,那只在舞臺上翩翩起舞的蝶,她會一直舞下去,只為等待救她的少年。可少年遲遲沒有現身,她失望,她無助。于是,她長伴青燈,日夜祈禱,終于感動了佛,佛于是將她幻化成人,并將她送至少年的門前。皎潔月光下,她又翩翩起舞,宛如一只蝶,輕盈而曼妙。
接著,顧非登場了,顧非不再是顧非,而是那位俊秀少年。少年迷迷糊糊中打開房門,一眼瞧見了幻化成人的蝶,瞧見了翩翩起舞的蝶,他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仿佛置身夢中,如癡如醉地看著,就像在欣賞月宮的仙子。
秦艽喊了一聲“cut”后,揉了揉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
她不得不承認,葉溦的表演已經漸入佳境,自己曾經評價她“拙劣的演技”顯然是錯誤的。只要到了舞臺,葉溦便不再是葉溦,而是一只蝶,她將蝶的虔誠、善良、美麗演繹得淋漓盡致。
顧非動情地說:“我剛剛,打開門的一剎那,有被打動到。”
葉溦面露羞澀,她也不知道自己演得如何。她只覺得自己一到舞臺上,就像是一只翩舞的蝶,跳舞是她的生命,她不僅要一直跳下去,還要跳得像一只蝶。她在花叢中的等待,她在佛前的祈禱,都是發自于心,竟不像是演出來的。或許她在內心,把自己當成了那只蝶,蝶等不來少年該有的失望、無助,她全都有。
她微笑著說:“哪有,是你演得太好了。”
秦艽也走到舞臺上,激動地說:“你們兩人演得都很好,這就是我創作劇本時想要的效果。”說完,她轉過頭,直直地盯著顧非,補充道:“但是,現在還有一個問題。”
葉溦疑惑地問她:“什么問題?”
秦艽想了想,意有所指地說:“我承認,小葉子能做到心中有佛。可觀眾們未必能看到小葉子心中的佛,所以,我們還得請一尊佛來。佛可是將蝶幻化成人的關鍵人物,沒有佛就沒有接下來的故事。”
按秦艽的意思,還得請小海來演佛。小海有著圓圓的腦袋、胖胖的身材,以及那千年不變的慈眉善目,她愈想愈覺得,小海就是她心中的佛,她決定無論如何都要請小海來演這尊佛。
顧非卻顧左右而言他,慌忙說:“我找個別人來演佛如何?保證讓你滿意。”
秦艽搖了搖頭,以不容商量的語氣說:“不行,一定要小海來演佛。”
葉溦聽出了秦艽話里的不悅,而她也看出顧非似乎有苦衷。只是顧非不說,她也不好相問。但直覺告訴她,這個苦衷與小海有關。她害怕兩人因為這事吵起來,她有意緩解這尷尬的氣氛,她很想幫顧非做些什么。
她拉了拉秦艽的手,笑著說:“好了好了,夜已深,我們今天就到這吧。”
她這邊說著話,那邊卻拉著氣鼓鼓的秦艽,走向門口。秦艽內心是想走的,經她一拉,也就三步并作兩步,不一會兒便離開了小舞臺,走到大舞臺。大舞臺的路燈上,仍舊有無數飛蟲圍著轉圈圈。
葉溦看著路燈,想到了求索園的草地燈,草地燈上也圍著許多飛蟲轉圈圈。草地燈照不到的地方,曾上演過許多“浪漫故事”。
她也在想象,想象著自己的浪漫故事……
05
掛鐘提醒著時間,時間醞釀著一切。
此時的234宿舍,出奇的安靜。暴風雨來臨之前,也是安靜的,愈安靜,暴風雨來得愈猛烈。
突然,秦艽對顧非的再三推托表示了不滿,她的不滿積壓了許久,自那日顧非選擇了“傷害她倆”以保全他的粉絲起,她便一直對顧非心存芥蒂,就像俠盜間的勢不兩立。雖經葉溦在一旁勸解,她仍是耿耿于懷。她不知道顧非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她甚至懷疑顧非是故意不讓小海來的,她決定親自去請小海這尊佛。
她瞞著葉溦,找到了小海,質問他:“你那晚有何事不能來參加我們的排演?”
小海卻是一愣,訕訕道:“什么排演?”
她鄭重地說:“蝴蝶的翅膀,舞臺劇的排演,我想讓你演一尊佛,你不知道?我讓顧非請你的。”
小海又是一愣,隨后他摸著腦袋,吞吞吐吐地說:“我知道的,當然知道的……我只是,上次我可能真的有事,下次什么時間,我一定去。”
她沒想到小海這么爽快就答應了,便不再多想。接著,她和小海聊了這場舞臺劇以及佛的角色定位。小海并不善于言談,因而聊了不一會兒,他們的聊天即無形終止。她走后,小海還待在原地,直到一陣風起,吹落一枚葉,落在他的黑框眼鏡上。
鏡片被光照,呈現五顏六色的影。
今夜排演的是第三幕戲:蝶與少年似仙侶,終日成雙影不離。忽然一夜紅顏老,變作落葉化春泥。
葉溦還是那只蝶,那只在舞臺上翩舞的蝶。只是這一次,她不再是一個人,她的身邊還有一位風度絕倫的少年。可她忘了,她終究是一只蝶,蝶的壽命太過短暫,她衰老的很快,就像滿山遍野的花。終于有一日,她走到了凋零的時刻。而他,那位曾經救她的男孩,那位曾經愛她的少年,竟狠心拋棄了她。
原來愛啊,愛是美貌,愛不是心。
她又變回一只蝶,一只沒有翅膀的蝶。她躺在地上,靜待死亡。突然吹起一陣風,將她吹起,連同一旁的落葉,她在風中跳了最后一支舞后,無聲無息地落了地。
秦艽喊了一聲“cut”!
她內心有些激動,她總算不辱使命,導演完這一出戲。雖然只是一幕幕的排演,還沒有形成一場完整的舞臺劇,可秦艽卻看得出,葉溦演活了蝶,直到她躺在地上的那一刻,她仍是一只蝶,一只沒了翅膀的蝶。一只沒了翅膀的蝶該有的疲倦、無助,她全都有,除此之外,她的臉上還滑落了一滴晶瑩的淚珠。
黑暗之中,從身后響起掌聲。掌聲斷斷續續,在空氣中回響。
舞臺上的三人,竟同時朝黑暗望去。只見小海從黑暗中幽幽走來,走上舞臺。他的腳步很輕,輕的如同落葉一般,無聲無息。他徑直走到葉溦面前,送上一束花,動情地說:“恭喜你,你演活了一只蝶。”
葉溦雖驚訝,仍接過花,道了一聲“謝謝”!
與她倆的驚訝不同,對于小海的到來,顧非的感受卻是驚嚇。所謂驚嚇,便是“驚”中帶“嚇”,他似乎很害怕見到小海,他臉色慘淡,一貫的笑容早已不再。他扯了扯小海的衣,低聲說:“你怎么來了?”
小海面無表情地說:“我不該來嗎?還是說,我早該來了?”
他倆這奇怪的一問一答,葉溦與秦艽聽了卻是一陣迷糊。在她倆的印象中,小海與顧非是能夠同穿一條褲子的友誼,她倆不敢相信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但眼前的氣氛實在詭異,叫她倆不得不這么想。
除去迷糊外,秦艽還多了一層疑惑。因為第三幕戲沒有“佛”的角色,她本想讓小海參加下一次排演,她告訴小海的也只是下一幕戲的時間,可她萬萬沒想到,小海今晚就來了。他似乎在黑暗中觀看很久,直到看完演出,才幽幽地走出。
顧非不自覺地往后退了幾步,差點兒跌倒。他眼神憂郁,以近乎請求的口吻說:“有什么事,我們回去說好嗎?”
小海仍舊面無表情,冷冷地說:“回去?我們還回得去嗎?”
顧非顫抖著說:“只要想回,還是能回去的。”
說完,他掉頭就走,他的表情很堅決,就像一名赴死的勇士。是的,他不再是那個俊秀的少年,不再是顧非,而是一名勇士,他想回去,想回到舊時光,想回到老地方。他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得去,他只知道他應該逃離這個小舞臺。小舞臺不再美妙,小舞臺變得太過真實,真實的有些丑陋。
葉溦見他走了,竟跟著追了出去……
于是,偌大一間房,只剩下秦艽與小海。秦艽還沒緩過神,她的腦袋還很亂,她得把這件事捋一捋:首先,是她讓小海來的;其次,小海真的來了,但小海來的不是時候;再次,小海不僅來了,還氣走了顧非;最后,連葉溦也跟著跑了……她得出結論:整個事情的關鍵是小海,她必須讓小海說出實情。
她問小海:“你與顧非之間發生了什么?”
小海呆呆地望著兩個遠去的背影,一個是顧非,一個是葉溦。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倒不是說他不想回答,而是他不知如何回答。他與顧非的故事,怎可輕易說與外人聽?
他一言不語,直直地出了門。任由秦艽在后面喊他,他也不回頭。
秦艽摸著腦袋,滿心疑惑地離開了小舞臺,走上大舞臺。外面的大舞臺啊,大舞臺卻像一場夢,仍舊是初夏之夜,夜靜蟲鳴。
她喃喃道:“蟲子尚且鳴叫,人卻一個個閉嘴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