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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轉眼初夏來臨,暖風醉人。
葉溦卻沒被這暖風熏醉,她坐在秦艽的腳踏車上。她曾說過再也不坐秦艽的車,可她還是坐了。她認為一旦信任一個人,就得信任她的全部,秦艽是值得信任的人,那么秦艽的車技也是值得信任的。所幸至今,再也沒有摔車。她開始相信,那次摔車絕對是個美麗的意外。
可自那日秦艽拽著她離開教室,她就再也沒有見過顧非。
顧非卻是找過秦艽,向她道歉,并讓她不要再幫葉溦追自己。用他的話說:“我的粉絲都很喜歡我,難道我就要都喜歡她們嗎?難道我要學會變身,變出多個我來,分給她們嗎?”
秦艽聽出了顧非的意思:他只當葉溦是他的一個粉絲,僅此而已??汕剀磪s沒有告訴葉溦,她不想傷她的心,她以為時間會讓人忘記一切,包括一切美妙的或是一切丑陋的。她還讓葉溦退出了顧非粉絲團,她不讓葉溦再做顧非的粉絲,不讓葉溦再與戴姝往來。
她還跟顧非絕了交,就像俠盜之間勢不兩立。
她相信過不多久,不僅自己會忘了顧非,葉溦也會忘了顧非。
時間果真能讓人忘記一切,初夏的風有些暖洋洋,吹在身上很柔和。葉溦閉著眼睛,享受這閑適愜意的時光。她們今日,正是要去東湖邊,欣賞睡蓮,傳聞東湖邊有一畝水塘,新開了許多睡蓮。
葉溦喜歡蓮,喜歡蓮的心。
蓮是端莊的,蓮心是從容的,她從未見過像蓮這般端莊、從容的花,她也沒見過像蓮這般端莊、從容的人。
愈靠近東湖邊,游人愈眾多,熙熙攘攘,絡繹不絕,秦艽只好下車推行。有了那次摔車的教訓,她不再逞能,不再騎沒把握的車,倒不是她怕把自己摔著。只因她身后還坐著一個人,她不能冒險讓那個人再次受到摔傷。
葉溦指著寬闊的東湖說:“你看見沒,一個小小東湖尚且這么寬闊,倘若你見了大海,非吃驚不可?!?
秦艽自嘲道:“是是是,我們山里人沒見過世面,讓您見笑了?!?
說完,她倆相視一笑,就像那池中盛開的蓮。池中睡蓮亭亭而立,宛如美麗大方的少女。葉溦見到那一池睡蓮時,竟沒來由地想到云白,云白曾形容她的笑是“料峭春寒中的蓮”,此時值夏日,正吹著暖風,方才使蓮花綻放,她更加不信寒風中會有蓮。
她問秦艽:“你見過料峭春寒中的蓮嗎?”
秦艽搖了搖頭,不假思索地說:“沒見過,我是頭一回見到真的蓮。我們那兒都是山花,很少有蓮?!?
她輕嘆了一聲,想來一般人都會如此回答。她不再多想,與秦艽邊走邊聊,欣賞這滿池的蓮。突然,池畔柳樹下傳來一聲沉吟,像是在贊美蓮,只聽他反復念那幾句:“淺水方塘避風平,浮蕖田葉色一清。底實無花不見影,蓮中端坐從容心?!?
他聲音很溫柔,溫柔的就像一縷柔和的風。
葉溦有些好奇,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吟詩的不是別人,卻是云白。云白瘦小的身影正坐在湖邊,他在作畫,他在畫一朵蓮,他一邊畫蓮,一邊看水中的蓮。可他的畫工實在說不過去,因而涂改了幾次,仍見不著蓮的棱角。
葉溦笑了笑,竟起了玩心。她走到柳樹下,走近云白,笑著說:“大詩人,你的詩聽著還不錯,只是這畫實在不敢恭維。”
云白一怔,轉過頭來看她,以及她身后的秦艽。他站起身,訕訕一笑,收起了筆和紙。他的身材太過瘦小,當他站在石上時,葉溦不禁要擔心他會被風吹落,落入這池水中。
這時,秦艽也走過來,笑著說:“你穩著點,別掉下去?!?
云白卻是隨口吟道:“葬我在荷花池內,耳邊有水蚓拖聲,在綠荷葉的燈上,螢火蟲時暗時明?!闭f話之間,他蒼白的臉上竟微微有些紅潤,他眼睛雖小,卻囧囧有神,閃爍著光芒。只是這首詩有些悲涼,經他的口念出,更添了幾分滄桑。葉溦看在眼里,心里卻想著:他只在吟詩時,才有這般清新俊逸的風采吧。
葉溦問他:“這又是你的詩?”
云白說:“不是,這是民國詩人朱湘的詩?!?
葉溦仿佛松了一口氣似的,笑著說:“那還好,這首詩太悲,少讀為好?!彼欢?,她也不認識朱湘,但她聽到“葬我”時,仍不免內心不安。她不知道自己為何不安,她就是沒來由地不安起來。
她感覺云白的氣質太過憂郁,缺少了男子該有的陽剛。
云白沒有再說什么,轉過身看這一池的蓮,蓮亭亭玉立,如恬靜的少女,如云端的仙子。他眼睛看著蓮,心中卻在感慨:這蓮呀,蓮的心事藏在蓮心,如若不剝開蓮心,誰能識得它的心事?
葉溦見他如此,便一把奪過他的筆與紙,端坐在他剛剛坐過的巨石上,一筆一畫起來。她畫過太多的蓮,因而她的速度很快,不一會兒,一幅生動的睡蓮圖便呈現在眼前。
她將這幅畫送給云白,微笑著說:“送你的,如果不嫌棄的話。”
云白木訥地接過畫,就像接過一件千斤重的寶物。他動情地看著畫上的蓮,一如方才凝視那池中的蓮。他也喜歡蓮,喜歡蓮的心。可蓮是沉默的,他也是沉默的。蓮心藏在蓮的最深處,他的心也藏在他的最深處。
一旁的秦艽像是吃了醋,酸酸道:“我也要,我也要。”
葉溦卻說:“你什么都想要,就什么都是你的呀,我給你畫的還少呀?!?
秦艽聽了,又要上前撓她,絲毫不顧一旁的云白,只是堪堪被葉溦躲過。事實上,被撓的多了,葉溦也漸漸學了一套“躲撓”的本領,總不叫秦艽每回都能得逞。她不再理會秦艽,接著同云白聊天。
只是,他們才聊了一會兒,葉溦便被秦艽拽著去了別處。云白呆呆看著,想起了初見她二人的畫面,那是在開學典禮上,他就坐在她倆的前面,秦艽拿他開玩笑,然后他鄭重地向葉溦道了一聲“謝謝”,“謝謝”二字是為這幅蓮吧!
他嘆了口氣,將畫收好,思緒卻飄到了較開學典禮更久遠的時光,喃喃道:“人生若只如初見……”
02
輕風吹拂,香樟搖曳。
香樟本身不會搖曳,是風使它搖曳。風若不停下,它便會一直搖下去。就像天邊的云,云本身不會飄,是風使它飄浮,風若不停下,它便會一直飄下去。葉溦突然想到小芷的詩:“風不肯停,云才自在飄”。
顧非就像風,而她就是云。在沒有遭到顧非親口拒絕前,她是不會停止喜歡的。她的這種喜歡既是單純的,也是單向的,她不知道結果會如何,她本能的想要一直喜歡下去。時間雖能讓人忘記一切,可時間又會叫人想起一切。原來忘記并非真的忘記,只是短時期內的不愿想起。
因而當顧非找到葉溦時,葉溦不愿想起的記憶又都回來了。
顧非微笑著,還是像那朵不知盛開在何處的百合。那時她在陽臺晾衣服,他在香樟樹下喊她,讓她下樓。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下了樓,連秦艽問她為何下樓,她都沒有說,她自顧自地走下樓。她的腳步很輕,輕到沒有一點兒聲音。
他先向她致以歉意,表示那日的苦衷,并求得她的原諒。他連致歉都是微笑著的,仿佛他的笑是與生俱來植入骨髓的。
她卻說:“我從未怪過你,也就談不上原諒。”
突然,一枚葉從樹上飄落,在空中翻轉,宛如一只受傷的蝶,緩緩落下。在靠近她的發時,他伸出修長的手,兩指輕輕夾住那枚葉,就像夾著她的一縷發。他將葉放在手心,看了又看,喃喃道:“它,真像一只受傷的蝶?!?
他將葉遞給她,溫柔地說:“做我的蝶可好?”
她心里一怔,問他:“是被蛛網纏住的蝶,還是沒了翅膀的蝶,抑或是眼前這只受傷的蝶?”
他微笑著說:“都要,只要你是那只蝶?!?
她猶豫了一下,接過他手中的葉,那是一枚嫩葉,還沒到凋零的季節,它本該在夏日的柔風里翩舞的,它本該是一只快樂的蝶。如今的它,安靜地躺在她的手心,就像那只沒了翅膀的蝶。沒有翅膀的蝶該有的無奈、傷痕,它全都有。
她喃喃說:“我喜歡蝶,我就是蝶……”
就這樣,初夏的風吹拂著,就像一雙細膩的手,拂過每個人的臉,拂過每個人的發,拂過每個人的衣。直到偷聽完他們的最后一句話,風才停下,搖曳的香樟也跟著停下,在他們臉上灑下稀疏的碎影。
顧非說:“那么,很期待與你的合作?!?
他說完這句,便向她告別。他背著吉他,去往另一個地方,一個她常常想知道卻不知道的地方。她仍舊沒有問出口,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離開。這一次,他在樓下,她也在樓下,再沒有一樹樹的葉遮擋她的視線,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不見,才轉身去自己要去的地方。
走之前,她將顧非給她的那枚葉,拋向了空中??墒菦]有風的眷顧,那枚葉很快又落了地。葉落地時,竟是無聲,如她的腳步。
她喃喃道:“葉只是葉,葉不是蝶……”
她要去的地方是234宿舍,那是一個溫暖的小窩,一個只有她跟秦艽的二人世界。她的腳步不再輕盈,反而有些沉重,沉重如教堂的鐘聲。她一步一步走回宿舍,沒有回頭。她知道走廊還未到盡頭,她便要一直走下去,她的宿舍就在走廊的盡頭,她沒得選擇,她閉著眼睛都要走到頭。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她出門急,竟忘了帶鑰匙。
秦艽在屋里喊了一聲“誰啊”,就走過去開門,一見是她,便隨口一說:“你出門老不帶鑰匙,我若不在你身邊,你可怎么辦?!?
她像小孩子耍賴似的說:“那你就一直在我身邊好了?!?
秦艽幽幽地說:“哪能夠一直在你身邊。”
她誓要將耍賴進行到底,撒嬌道:“那我就一直在你身邊好了,纏著你?!?
秦艽聽了,心里一陣疑惑,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仔仔細細、上上下下打量起葉溦。從進門到現在,葉溦的舉止跟換了一個人似的:她很少說撒嬌話,也不會耍賴,她是個安安靜靜、大大方方的女孩,她從來不黏人,更不會纏人。
秦艽瞧了半天,卻瞧不出緣由,只好問她:“你剛才去哪兒了?”
她這才恢復了平靜,輕聲說:“剛剛有人在樓下喊我的名字,我下去瞧瞧的?!?
秦艽好奇地問道:“誰喊你的?我怎么沒聽到。”
她輕聲說:“顧非”。
她聲音很輕,輕的就像那枚落地的葉。她說起“顧非”時,內心很平靜,平靜的就像那一池開滿睡蓮的湖水,波瀾不驚。她的心就像蓮心,端莊而從容。她不由地想起云白的那句詩:“底實無花不見影,蓮中端坐從容心。”她喜歡蓮心,她應該向蓮心學習,學習它的端莊與從容。
秦艽一聽是顧非,立即從椅子上站起來,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葉溦,生氣地說:“他來找你做什么,你還去見他做什么?!?
葉溦輕聲說:“顧非找我演戲,還是那只沒了翅膀的蝶?!?
秦艽慘然一笑,說:“所以呢?”
葉溦輕聲說:“我想試試?!?
秦艽“噢”了一聲,再沒有說什么。
她從抽屜中取出劇本,盯著封面上那只沒有翅膀的蝶發呆。雖然沒能演成舞臺劇,她卻把劇本好好保存著。劇本是她的心血,她投入了很多時間與精力才完成,它就像她的孩子,她沒理由丟棄她的孩子。此外,劇本還是她為葉溦量身打造的,是“追愛三步走”的第三步,也即是說,在劇本完成的那一刻,便不再屬于她,而是屬于葉溦。
既然葉溦想演完它,她又如何拒絕?
還有一點,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劇本里有個角色,是她照著自己的樣子寫的。也即是說,她把自己寫進了劇本,可她還未發覺……
03
江南煙雨,浩渺迷茫。
每個人生來都是演員,秦艽這次演的是導演,她決定著這出舞臺劇中人物的命運。她似乎做足了功課,分派人員時竟也有模有樣。事實上,劇本里的人物并不多,這場舞臺劇也不需要很多演員,大部分都是葉溦與顧非的對手戲。這是她的初衷,她只要排好葉溦與顧非的對手戲,這就夠了。
秦艽再次見到顧非,竟有些尷尬。她記得不久之前,她曾憤怒的跟顧非絕了交,就像俠盜間的勢不兩立。
她不知道為何顧非突然轉了性子,要演這場劇。她滿心疑惑,想找顧非問個明白,可一看到葉溦十分投入的樣子,她又搖了搖頭,似乎這樣的局面不算太糟,她沒理由抓著以前的事不放,她不能讓葉溦失望。
今天排演的是第一幕戲:蝶在花叢中飛舞,不小心落入蛛網。翩翩少年從此過,搗破蛛網救下蝶。
葉溦演的那只蝶,就像她自己,她揮著翅膀在舞臺上翩翩起舞,她的舞就像是蝶舞,曼妙而輕盈。她舞著舞著,突然翅膀被蛛網纏住,她惶恐,她掙扎??伤鷴暝?,蛛網纏得愈緊,直到她精疲力竭,直到她的翅膀快被折斷,她放棄了,她閉上眼睛,一臉的絕望。她絕望時,有淚從臉頰滑落,清澈而晶瑩。
接著,顧非登場了,顧非不再是顧非,而是那個少年,他是那個搗破蛛網救下蝶的少年。他瞧見蝶被纏在蛛網上,頓生憐憫,他撿起地上的枯枝,用力一搗,將蛛網搗破。他抱起蝶,抱在懷中,滿心歡喜地看著她。蝶緩緩睜開眼睛,凝視著他。他將蝶放回花叢,放回風中。蝶又翩翩起舞了,她的舞姿仍舊曼妙而輕盈……
秦艽喊了一聲“cut”,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竟一閃一閃,泛起水花。
她不是個輕易落淚的人,她的淚點相當高。她沒想到,葉溦能將這一幕演得這么出色,簡直到了人蝶不分的程度。仿佛她看到的既是蝶,也是葉溦;她看到的既是蝶舞,也是葉溦的舞;她看到的既是蝶的掙扎,也是葉溦的掙扎。葉溦正是她的蝶,也是他的蝶。
顧非卻走過來,微笑著說:“導演,我們似乎還少一位演員。”
秦艽疑惑地問:“少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