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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看到,一只貓從樹下掠過,很像她的“少數”。等她想仔細看時,已不見了蹤影。細算起來,她已好久沒見過“少數”了。可一想起“少數”,她又想起云白,想起那個被她遺忘的約定,想起那晚與顧非吃飯看電影……
秦艽走過來,打斷了她的思緒,興奮地說:“小葉子,跟我走,為慶祝我生日,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葉溦回過神來,不解地說:“上周好像吃過了,怎么又要吃。”
秦艽埋怨道:“上周不都是為了你啊,盡顧著給你倆牽線搭橋,我都沒怎么吃,這次我要大吃特吃。”
葉溦聽了,竟是一陣羞澀。這羞澀在夕陽的映襯下顯得分外迷人,就像料峭春寒中含苞的蓮,看似不勝涼風,卻是亭亭玉立,傲雪輕寒。可她不信寒風中會有蓮,也就不信她的笑有這么迷人。
她收起了羞澀,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長發,搭著秦艽的肩說:“走,小壽星,姐請你吃個夠。”
秦艽卻不服氣地說:“誰是姐啊,誰是姐啊,我明明比你大了168天。”她這么說時,還要伸手撓葉溦的胳肢窩,只是堪堪被葉溦躲過。這“168天”,已不是秦艽頭一回掛在嘴邊了,用她的話說:“我先出生,在人間等了你168天,你才出生。于是又等了18年,我們才在江南這座城相遇。”
葉溦只得順著她說:“好好好,姐,叫你一聲姐,你是壽星你最大。”
她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說話間,她倆已經出了校門……
04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
校園里有一座小山丘,小山丘并不高,全由泥土堆成,每至暮春,山丘上長滿藹藹青草。此時,葉溦正坐在草地上,眺望著遠方的南山,十三峰在云霧中若隱若現。她提起畫筆,一筆一畫勾勒峰的棱角。
她也是偶然間發現,從這座小山丘看南山,隱約可見十三峰全貌。
她正畫著,秦艽跑來找她,遞給她一沓裝訂好的紙。她在畫畫時,眼睛輕易看不到別的,她看到的只有畫與畫中的景,因而她看都不看一眼那沓紙,仍舊畫她的山峰。秦艽又拿起紙,在她眼前晃了晃,使她的視線時斷時續,她才停下筆。
她問秦艽:“這是什么?”
秦艽故作神秘地說:“你自己打開看看。”
葉溦只得接過手來,她看到封面上寫著“蝴蝶的翅膀”幾個字。這倒不足為奇,令她驚奇的是印在封面上的那只蝴蝶竟然沒有翅膀,確切說,封面上的蝴蝶只有一對隱形的翅膀。沒有翅膀的蝶,還能飛嗎?
她開始好奇,翻開來閱讀,一字一句讀下去。她忘了周遭一切,像是對待生命一般虔誠,仿佛只有閱讀,才能喚醒她;只有閱讀,才能讓她找回自己。直到夕陽沉入地平線,她讀完了最后一行字,她的臉龐滑落了一行淚。
她的淚點低,很容易被感動。
最后一行是:那只蝶疲倦的如同落葉,在風中跳了最后一支舞后,無聲無息地躺在地上……
原來,這一沓紙是秦艽寫的舞臺劇劇本,講的是一只蝶的凄美愛情:一只蝶因貪玩而落入蛛網,她掙扎了很久,直到精疲力竭,仍掙脫不開,它放棄了,一動不動地等待死亡。可就在這時,一個小男孩戳破了蛛網,救下它,并將它放飛。幾年后,小男孩長成翩翩少年,而那只蝶在佛前夜夜祈禱,終于幻化成人形,只是,她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代價正是她的一對翅膀。她來到少年的身邊,少年見她貌美,很喜歡她。可她本是一只蝶,她的生命太過短暫,短暫到不能度過一個完整的冬天,她衰老的很快,最后被少年拋棄。她又變回蝶,一只沒有翅膀的蝶。
秦艽見她讀完,連忙問她:“這個劇本怎樣?我花了好長時間寫的。”
葉溦動情地說:“很好,很好,它打動了我。”她真心覺得這個劇本不錯,以致她甚至懷疑秦艽寫不出這樣的劇本,可她愿意相信秦艽,秦艽這些天早出晚歸的泡在圖書館,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突然,秦艽鄭重地說:“你就演那只蝶,如何?”
葉溦吃了一驚,她沒想到秦艽會讓她來演蝶,她記得秦艽常說她的演技拙劣,怎么肯讓她來演這么完美的一個劇本的女主角?而且,她還不知道秦艽所說的“演”是什么意思,她對如何演、和誰演、什么場合演等等都一無所知。
秦艽似看出了她的疑惑,接著說:“是這樣的,我寫這出舞臺劇,想在學校公演,我覺得這只蝶的氣質跟你挺像的,就找你來演嘍。”
葉溦“噢”了一聲,問她:“我演蝶的話,你演什么?”
秦艽故作抱怨地說:“我既是導演,又是編劇,還想讓我演,你想累死我啊。”
葉溦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可我怕難以勝任,我不會演戲的。”
秦艽拍了拍她的肩,鼓勵她:“每個人天生都是演員,你的演技只是還未挖掘。而且,我寫這只蝶時,都是照著你的樣子寫的,所以,你只要本色出演就行。”說完,她還睜著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盯著葉溦道:“我,對你有信心!”說話之間,她的手也在不停地做手勢,說到“我”時她指了指自己,說到“你”時她指了指葉溦,說到“信心”時她還擺了一個“OK”的手型。
葉溦聽在耳里,也看在眼里,咬了咬牙說:“行,就我來演,我只要想象我是那只蝶。”
秦艽拍手道:“對咯,就得這個心態。”她剛要幫葉溦收起畫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輕描淡寫地說:“另外,我得跟你說個事,我說了你可別緊張。”
葉溦本來不緊張,可一聽到“緊張”二字,竟真的有些緊張了,她輕聲問:“何事?”
秦艽一字一字道:“我找了顧非,來演那個少年。”
葉溦似乎明白了什么,略有羞澀地說:“所以,這是第三步?”
她仿佛一早猜到了是“顧非”,因而并沒有過多的吃驚。她甚至懷疑,就像秦艽當初照著自己的樣子寫蝶一樣,秦艽也是照著顧非的樣子寫了那個少年。她將心中的這個疑惑說與秦艽聽,果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復。
秦艽搖了搖頭道:“小葉子呀小葉子,你幾時變得這樣聰明了。你這樣聰明,我這個軍師很快就要丟飯碗了。”
葉溦笑了笑,反問她:“為何要讓那個少年拋棄蝶?”
秦艽幽幽道:“因為蝶有蝶的命啊!”
她聽了,竟是一陣感傷。她由“蝶的命”想到了“人的命”,人雖自以為高貴,但人的命運卻反復無常,往往由不得自己。人與萬物一樣,受著自然的種種約束,會衰老,會失去……
秦艽見她愣神,拍了拍她的肩,挽起了她的胳膊。
此時夜晚已至,校園里的路燈一排一排亮起,就像一盞盞燭火,映襯得她白皙的臉微微有些橘黃。她拾起畫板,跟著秦艽離開了這座小山丘,遠處十三峰還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05
葉溦再次見到顧非,是在一間教室。
顧非見到葉溦,似乎一點兒也不驚訝,自始至終微笑著。他的微笑永遠是那么迷人,就像那朵盛開的百合。葉溦不知道那朵百合長在哪兒,或許是長在懸崖峭壁上,或許是長在冰天雪地里,她覺得這樣一朵百合,應該盛開在一般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才能與一般的百合與眾不同。
秦艽對顧非說:“忘了告訴你,這位就是你的女主角。”
她邊說邊將葉溦推到前面,而在說第二個“你”字時,加了重音,似有意強調女主角的歸屬,女主角既歸屬于劇中少年,也歸屬于現實中的“你”。
顧非微笑著說:“能與這位美麗的蝶姑娘演對手戲,是我的榮幸。”
自那晚在餐廳吃飯以后,葉溦見到顧非便不再羞澀,不再心慌。她找回了自己,找回了從前愛笑的那個她。因而面對顧非的微笑時,她回以微笑,表示很期待與他的合作。
接下來,他們三人開始商討劇本,用秦艽的話說:“兩位都是搞藝術的,希望在商討劇本時能擦出美妙的火花。”偌大一間教室,只有他們三人,他們的聲音回蕩在這間安靜的教室,回蕩在他們的心田。可這種局面并未持續多久,很快就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繼而有一眾女生闖入,為首的不是別人,卻是戴姝。
她今天打扮得很艷麗,簡直不像個學生。一襲抹胸長裙襯得她的身材凹凸有致,粉底紅唇使得她的臉色春意盎然,最令人驚奇的是她的手腕、脖間、耳垂都戴著閃閃發光物。很顯然,她是有備而來。
豈止她是有備而來,她身后的女生都是有備而來,個個穿紅著綠,很是春意盎然。
戴姝不慌不忙,理直氣壯地說:“聽說顧非主演的舞臺劇在海選女主角,我們都是來試鏡的。”
顧非微笑著,沉默不語。
葉溦也是面不改色,她也微笑著,微笑成了她的武器,微笑掩飾了一切。與其說她的微笑是跟顧非學的,不如說她的修養里就有著“微笑”這件武器。在認識顧非之前,她便是個愛笑的女孩。
秦艽卻是有些生氣,她本來對戴姝就沒什么好印象,見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更是厭惡,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什么海選,舞臺劇的女主角已經確定了。”
戴姝故作驚訝,義正言辭地說:“確定了?我們怎么不知道。你是誰?你憑什么替顧非做主。”她當然知道秦艽是誰,她也知道秦艽與顧非的關系,她正是知道了秦艽與顧非的關系,才想方設法讓秦艽加入顧非粉絲團。可她身后的粉絲們卻不知道秦艽是誰,秦艽是誰都是秦艽自己的事,可如果秦艽干涉了舞臺劇的選角,干涉了顧非的戲,那粉絲們便不能坐視不理了。因而她的話音剛落,粉絲們便群情激昂,紛紛吵著鬧著討說法。
秦艽不禁有些惱怒,大聲說:“你們要說法?我就給你們一個說法,我就是導演,我愛用誰就用誰。”
秦艽不喜歡粉絲,不論是“鴨血粉絲”的粉絲,抑或是“某某粉絲團”的粉絲,在她看來,粉絲就是一根根黏黏的、滑滑的東西,逮著誰就黏誰,很沒有個性,還難吃得很。她來到N城后吃過一回鴨血粉絲,勉強吃下去半碗,剩下的半碗無論如何她都不肯吃。
劇本是她為葉溦寫的,能做女主角的便只有葉溦,她容不得任何人的半點質疑。只是,她這么一說,粉絲們更騷動起來,似要將她生吞活剝了一般。若非戴姝阻攔,最前面的幾個小女生只怕已經沖過去,一人一口唾沫將她淹沒。
戴姝深情地看了一眼顧非,揮起右臂,正義凜然道:“我們不是來鬧事的,我們是來參加海選的。”她話音剛落,粉絲們都很配合她,跟著重復這兩句,竟像喊口號一般整齊劃一。
她們喊口號的時候都深情地望著顧非,越是望著顧非,她們的聲音越是洪亮。偌大一間教室,竟是容不下她們的喊聲,喊聲遠遠飄向別的教室,飄向別的樓層。圍觀者一層一層涌來,包裹著這間小教室,就像在包餃子,他們都成了餃中的餡。
秦艽剛要沖上去跟她們“理論”,拳腳上見功夫,顧非卻阻止了她。
顧非站了起來,一貫微笑著。他的微笑很奏效,全部粉絲都立刻安靜下來。她們深情地看著顧非,就像在看她們的情人。顧非卻是轉過左邊看了看秦艽,又轉過右邊看了看葉溦,繼而微笑著面對一眾粉絲。
顧非往前走了幾步,微笑著說:“你們可能誤會了,我并沒有參演這場舞臺劇。”
戴姝作為粉絲的代表,追問道:“那你怎么出現在這兒?”
顧非想了想,仍舊微笑著說:“我是代小海來的,他有事來不了,這場舞臺劇的男主角其實是小海。”
一旁的秦艽聽了卻是一驚,她望著顧非,正想出言辯駁,卻被顧非一個眼色阻止。接著,他走近粉絲,微笑地看著戴姝,他的微笑太迷人,戴姝鋪滿粉底的臉更顯得春意盎然。在顧非的勸說下,戴姝領著所有粉絲離開了這間教室。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小粉絲,還趁機要了顧非的簽名,激動的熱淚盈眶。
待粉絲與圍觀者都散去,秦艽憤懣地對顧非說:“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顧非攤了攤雙手,無奈地說:“我這也是為了大局著想,畢竟,她們都是我的粉絲,我不能傷害她們。”
秦艽慘笑了一聲,說:“所以,你選擇傷害我們?”
說完,秦艽拽著葉溦,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偌大一間教室,只剩下顧非一人,他仍舊微笑著,似乎剛剛發生的一切只是個夢,夢是不真的,他沒理由為不真的事費心傷神。
葉溦也覺得剛剛發生的一切就像一場夢,是的,于她而言,無疑是一場噩夢。
當顧非站出來平復粉絲的情緒時,她還期待著他能向粉絲們宣布自己是他欽定的女主角。她萬萬沒想到,顧非又搬出小海來,他竟然說他不是舞臺劇的男主角,那她還要這舞臺劇的女主角作何用?她的微笑雖是武器,卻耐不住心寒。那一刻,她的微笑凝固,就像冬日里凝結在玻璃窗上的窗花。
她期待有陽光,融化那窗花。
秦艽拽著她離開,正是拽著她走向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