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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溦取笑她:“正因你是個大俗人,才需要沾些詩書氣?!?
秦艽酸酸地說:“怎么?我這大俗人不配跟你這大雅人做朋友了唄,那我這大俗人走就是了?!彼f完這句氣話,還不滿足,腳踩腳蹬,手扶車把,一副將要騎車遠去的模樣。
于是,在那棵香樟樹下,在那輛腳踏車旁,葉溦跟她閑扯了小半天,才說服她。直到后來,葉溦才覺察到自己上了秦艽的當,或許秦艽一開始就打算參加今晚的社團活動,自己剛剛同她費力周旋,倒是成全了她的貪玩心理。
夕陽西下,灑在陽臺上。
葉溦豎著耳朵聽,聽樹的搖曳,聽鳥的鳴叫,這晚歸的鳥,巢里填了新枝。她想著今晚便能見到顧非,反而沒了初見時的心慌。確切說,此時的她,平靜如夕陽。
夕陽會落幕,她的平靜也會起伏……
04
顧非粉絲團由粉絲自發(fā)成立,因這份滾燙的自發(fā)而熱情。
葉溦看到,小禮堂里幾乎人滿為患,坐滿了顧非的粉絲。當然也如她所料,他的粉絲絕大多數(shù)是女生,確切說,全部是女生。寥寥的幾位男生卻是陪女朋友過來的,他們對顧非并不感興趣,他們感興趣的只有他們的女朋友。
看到這里,葉溦竟微微有些發(fā)酸,就像一瓶老陳醋打翻在心底,還好及時扶起醋瓶,使這酸味不是很濃,不至于溢出。
戴姝忙東忙西,既要發(fā)材料,又要檢查設(shè)備,顯然是顧非粉絲團的重要成員。后來,葉溦聽一旁的女生竊語,才知道戴姝是粉絲團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她當然絕非有意聽別人的竊語,只是那竊語太過大聲,她避之不及,捂著耳朵也能聽到。
如今,葉溦也稀里糊涂地成了顧非的粉絲,有了粉絲的名分,似乎便可以堂堂正正地做粉絲該做的事。她轉(zhuǎn)而又推翻了這句話,若這句話成立,便暗示了在此之前的她不夠堂堂正正,確曾逾越了“粉絲”的名分。她輕輕搖頭,長發(fā)跟著她的搖頭而飄動,她呆呆地看著掛在胸前的粉絲證,上面印有編號,她喃喃道:“或許這編號,就是我的代號了……”
她討厭代號、編號之類的東西,某物或是某人,一旦被貼上標簽,便如同馬被燙上烙印,便如同囚犯被刺配。烙印之于馬意在強調(diào)馬的主人,刺配之于囚犯意在強調(diào)囚犯的戴罪之身。而標簽既是證明,同時也是約束,它能證明你是什么,它又在約束你應該做什么。
葉溦不喜歡約束,她喜歡自由。
可她的自由,還如籠中之鳥,蜷縮在她單薄的羽翼下。
所謂粉絲團的周年紀念,無非是歷數(shù)上一年的大事件,以及對下一年的展望。葉溦并不關(guān)心這些,她甚至希望這些早點結(jié)束,她沒來由地想要早點結(jié)束今晚的紀念會。在結(jié)束之前,她只要看一眼顧非,這就夠了。仿佛她今晚來的目的不是加入顧非粉絲團,而是看一眼顧非。她知道顧非最后才過來,她想:這也符合他的身份,那次迎新晚會他也是壓軸出場的。
粉絲們都很熱情,熱的發(fā)燙,滾燙滾燙的。
葉溦有些心慌,她的臉也有些發(fā)燙,就像那次迎新晚會上看顧非的演出,就像在食堂碰到顧非同一個女孩吃飯,就像在陽臺上見到顧非背著一把吉他從香樟樹下走過……她的腦海里塞滿了顧非的身影,塞滿了顧非的微笑與歌聲。今夜,她無需掩飾她的心慌。只因今夜,這個房間里的所有人同樣心慌。
直到主持人宣布:“由于種種原因,顧非將不能到場”,她們的心慌才停止,代之以掃興。她們就像小孩子,心情都寫在了臉上,原本滾燙的熱情,瞬間跌至冰點。很多粉絲表示辛辛苦苦等了兩小時,就是為見顧非一面,如今顧非不出現(xiàn),她們感受到了深深的欺騙。有個小粉絲竟生生哭了出來,猶如梨花帶雨,不止不休。
葉溦沒聽清“種種原因”到底是何種原因,她也不想知道原因,她只需知道:顧非不能到場,這就夠了。她反而一身輕松,她有著良好的個人修養(yǎng),因而她不會像其他粉絲那般做出瘋狂的舉動。她不會哭,她也不會笑,她只是從容地接受了這個現(xiàn)實。如果現(xiàn)實不是太糟,她樂于接受現(xiàn)實。
紀念會散場時,白開水也涼了。
她離開人群,離開“大多數(shù)”,成為一個“少數(shù)”。成為一個“少數(shù)”,便要獨自忍受那清輝冷月的照拂,便要學會寵辱不驚于生活中的大起大落。她沒有立即回宿舍,而是借著微弱的燈光,走進求索園,走到聽雨軒。
她心里想著:這是第三次來這里了,“聽雨軒”的確是個詩意的名字。
可聽雨軒沒有雨,聽雨軒能聽什么?她凝神細聽,聽到了蟲鳴,聽到了綿綿竊語,聽到了風動竹林……
夜晚的求索園更安靜,她環(huán)顧四周,除了那幾盞草地燈外,一片漆黑。草地燈就像集聚的螢火蟲一般明亮,別的飛蟲很樂意圍著它們轉(zhuǎn)圈圈。她想到:或許顧非就是這盞明亮的草地燈,而粉絲團的成員就是飛蟲,盡管草地燈外隔著一層厚玻璃,飛蟲仍舊會熱情地圍著它,撲向它。飛蟲們既忍受著遍體的鱗傷,又享受著轉(zhuǎn)圈的樂趣。
起初,她還很不理解飛蟲的行為;如今,她也成了一只飛蟲,一只圍著草地燈轉(zhuǎn)圈圈的飛蟲。
葉溦猛地搖了搖頭,她不愿做飛蟲,她要做自己。
突然,她看到竹林里有一對情侶在相擁而吻,他們吻得很投入,以致未發(fā)現(xiàn)有人現(xiàn)場圍觀。她下意識地轉(zhuǎn)過頭去,誰知正前方的紫藤長廊下,更有一番大膽的景象。她只好悻悻地離開,離開求索園,離開這一幅幅活的春宮圖。
她邊走邊想著:“將求索園改成情人谷的那位學長,果真是有大智慧。”
待葉溦走后不久,聽雨軒又來一人。
他似乎是這里的??停皇敲炕囟脊律硪蝗恕K谀莻€熟悉的位置坐下,就這樣呆坐一會兒。突然,他大吼了一聲,他的身材雖瘦小,聲音卻很大,以致竹林里、長廊下都發(fā)出窸窸窣窣的穿衣聲,緊接著是一些黑影匆匆逃竄。
他仿佛醉了,胡亂吟了幾句,便頭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詩,又不像詩,倒像是告白。他不像個詩人,倒像個偷窺狂,因而他才會說:“我是個卑微的潛伏者,披著夜行衣時,才敢俯伏在窗前,凝視你將睡未睡的迷姿?!?
他走后,園中再無一人。
唯有草地燈上,飛蟲圍著轉(zhuǎn)圈圈……
05
葉溦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出了求索園。
是的,盡管有些不堪,她在心底寧愿將它稱作“求索園”,而非“情人谷”。她始終沒忘記,自己所處的環(huán)境是大學校園,而非公園、桃園、伊甸園,或是別的什么園。校園就該有校園的樣子,她想起高中時教務主任到處抓早戀的畫面,忍不住搖了搖頭。
她竟是沒來由地希望,那位教務主任能穿越到這所學校,以他的旺盛精力與高超手段,一定能殺一殺這座校園的不正之風。可她又有些懷疑,似乎戀愛也算不得不正之風,戀愛豈止不算不正之風,簡直是人間最高尚、最純潔的事了。
出了求索園,她往宿舍走。秋風吹拂著香樟,樹影搖曳著燈光,那時一層層光暈,灑在她臉上,以致她的臉有些紅撲撲,就像一只沒熟透的紅蘋果。她有些羞澀,腦海里閃過剛剛求索園里看到的畫面。她又有些驚慌,她從未見到過如此大膽的畫面,在這之前,她只在高中時無意間見到過一對情侶的擁吻。
她記得那次擁吻之后,那對情侶便被教務主任抓個正著,在學校、家長苦口婆心的勸說下,男孩毅然決然地跟女孩分手了。
葉溦搖了搖頭,不再多想。她總算走回宿舍,拿鑰匙開門的功夫,聽到宿舍里噼里啪啦響個不停。她還以為宿舍遭了竊賊,頓時武裝起來,誰知她剛一進門,秦艽立即圍上來,送她一大袋核桃。
原來,剛才的噼里啪啦,是砸核桃傳出的。
核桃是從秦艽老家寄來的,今天剛到的貨。葉溦看到宿舍里的三人都在砸核桃,每個人砸核桃的方法卻不一樣。藺希用的是小鐵錘,小鐵錘是從宿管那兒借的;董小寅本想設(shè)計一道公式,借助看不見的“力”來砸開核桃,但程序太過復雜,操作困難,正對著核桃發(fā)呆;秦艽的方法在葉溦看來,簡直太過粗暴,純靠蠻力,只見她將兩個核桃握在手中,輕而易舉便以“捏力”使其破殼。
葉溦淡淡地說:“我這兒有個核桃夾子,你們用不?”
葉溦喜歡吃核桃,這核桃夾子還是她開學時帶來的,只是開學到現(xiàn)在還沒用過。她剛說完這句,其余三人都一臉鄙夷地看著她,聲稱她應該早些把它拿出來。尤其是秦艽,她不停地揉著手掌,確切說,她在心疼自己的手掌。
原來秦艽也是位“弱女子”,剛才的單手碎核桃實在有表演的成分,類似于胸口碎大石,她在用毅力硬撐著。葉溦記得她倆初見面時,她就給“女子”加了引號。引號的作用有多種,語法上的引號有表示強調(diào)、否定、諷刺、引用、特殊等作用,她所用的這個引號,不為別的,正是為了突出秦艽。秦艽就是秦艽,不是張艽、王艽,或是別的什么艽。
秦艽恢復“女子”本色,一把奪過核桃夾子。接著,這個核桃夾子就在四人中間輪流傳開,葉溦突然發(fā)現(xiàn):這是234宿舍開學以來最歡樂的時光。在她看來,這才是一個宿舍、一個整體、一個世界,她第一次感受到234宿舍成為一個整體、一個世界,她很享受這種氛圍,渾然忘了剛剛求索園里發(fā)生的事。
秦艽說:“這核桃呀,有美容養(yǎng)顏的功效,你們多吃點。”
葉溦聽了,取笑她:“你快吃吧,宿舍里最需要美容養(yǎng)顏的就是你了?!彼@么說時,還用核桃夾子剝開一個核桃,塞向秦艽的嘴,以示希望核桃能堵住她的嘴。眼見秦艽張嘴干干等著,核桃剛送到她的嘴邊,葉溦那纖長的手卻將核桃送進了自己的嘴里。她嚼著核桃,還咯咯笑著,蜜一樣甜。
她心里很滿意,報了下午上當?shù)某稹?
秦艽不與她計較,仍舊自顧自剝著核桃。她一邊吃著核桃,一邊聊天。她只有一張嘴,可她太愛說話了,以致竟是吃得少,說得多。她說話還很逗,逗得其余三人笑個不停。只是,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很快就到了熄燈時間,她們不再吃核桃,也不再聊天,宿舍又恢復到剝核桃前的狀態(tài)。
熄燈后,入睡前。
秦艽突然對葉溦說:“今天社長給每人發(fā)了一首他的詩,你的那份我放你桌上了?!?
葉溦說:“知道了,明天看?!?
說這句話時,她已進入淺睡眠。她的睡眠很淺,剛剛秦艽同她說話時,她已將睡未睡,半醒半寐。她很難形容這種狀態(tài),就像一團云霧,在空氣里懸浮,它不上升,它也不下落,它就是自顧自地飄著。突然一陣風起,將它吹散,化為無形,它既已被吹散,也就不存在上升或下落的問題了。
葉溦的“淺睡眠”正是這團云霧,它可以是“醒”的,也可以是“睡”的。你若同她說話,她也能回答你??梢坏┧M入真正的睡眠,化云霧為無形,她又不記得之前聽過的或說過的話了。
也即是說,她不記得秦艽說過什么,她也不記得自己說過什么。她更加不知道,她的桌上安靜地躺著一首詩,這首詩的兩個字還發(fā)著微光。
夜這樣深沉,詩會睡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