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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絲帕緊緊絞著她的玉指,一種被捉弄,被欺騙的恨意貫穿全身。從紀氏懷孕到紀氏生下孩子,她曾經使用了各種方法卻一直找不到孩子的蹤跡。原來是汪直從中做了手腳,壞了自己的好事。是自己太大意了,竟沒有想到他們是同鄉,現在還暗示小皇子,防范于人。不管他心有所指,暗示為誰?但這種暗示也正幫了自己一把,好汪直,我玉蔓就借力打力,謝謝你的幫助。但汪直,我玉蔓絕不會放過你的。想罷,冷冷一笑,甩袖轉身向昭和宮的而去。
昭和宮內,早已管弦悠揚,歌舞翩然,長長的案幾上擺滿了各種各樣,飄著食香的菜肴佳饌“八寶釀鴨子,櫻桃蒸米肉,清蒸牛乳白,火腿燕窩炒筍絲,煨鴨掌,什錦鴿子蛋……
點心:桂花紅棗糕,枸杞如餅,棗泥卷兒,乳油窩卷,芝麻香餅……
水果:蜜柚,香蕉,鳳芒脆藕,大石榴,龍眼,西域葡萄,哈密瓜……
湯水:菊花安神湯,八寶攢玫瑰湯,桂花蓮藕湯……
道道菜肴香氣彌漫,真讓人讒言欲滴。緊挨著長長的石桌,是一個玲瓏的小案幾,上面擺著整齊的玩物,有天鳥,音樂盒,五彩水晶漏針,金獅報舞,個個新奇,獨特。
看著祐樘隨著汪直走進來,不侍祐樘上來請安,貞兒就搶上一步拉住祐樘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漾著滿滿的憐惜和慈母之愛:
“祐樘又長大了,在太后處還好嗎?本宮是你的庶母,與你的母親情同姐妹,如果需要什么?盡管跟皇母妃要,不可見外。今天來隨便吃頓便飯,以后想來玩兒就來玩兒?!?
她又一指案幾上的玩物,和自己日夜辛苦趕制的衣服說:“這些物件兒都是你父皇喜歡的,你看喜歡就拿去。這是給你做的太子的禮衣,一會兒穿上試一試,看是否合體?”
貞兒高興地不斷給祐樘說叨著,指點著,洋溢著如同游子歸家慈母的喜悅。而祐樘看著歡喜滿面的皇貴妃娘娘,她那份真摯的話語,從內心發出的微笑和充滿憐惜的目光,怎么也不能和在宮中聽到的傳說聯系起來。
祐樘在猶豫在彷徨,不知所措。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看,母子見面別盡高興了,怎么連坐都不知坐了。”驀然,對上了一對熟悉的丹鳳眼,正是母親靈堂上,披著褐□□披風來祭奠母親的人。她曾經的一番話語和若有所指的一雙鳳眼,讓他記憶深刻?,F在又那雙丹鳳眼閃出警示,提醒,更有嚴厲的禁止。祐樘更糊涂了幾分,難道真是酒無好酒,宴無好宴嗎?難道她害死了父皇那么多未出生孩子,現在又來害祐樘嗎?娘親驚慌恐懼略微呆滯的雙眼與張公公臘黃臉龐嘴角邊蜿蜒著的蛇形的血跡不停地面前旋轉,他怎么也不明白,那張蕩漾著溫和真摯笑容的后面,竟是一顆怎樣的殘如蛇蝎的心?祐樘悄悄地攥緊了拳頭。
這時的貞兒,把那些珍奇物件都—一放在祐樘的面前,興致勃勃地說:“祐樘,這都是你父皇,以前喜歡的東西。你看,這個鳥叫天鳥,它會學人說話,會唱歌。又指著一個紫檀木的精致的小盒,這是個音樂盒,聽到人拍手,馬上自動彈開,里面一個小小的戲臺,有個小木人出來報幕,管弦齊響,一出戲就開演了。那時你父皇經常抱著它,一坐就是半天?,F在想起來也有十幾年了。又指著另外兩樣,這個叫金獅報舞,那個,……,”
忽然,一個童稚之聲打斷了貞兒的話語,只見祐樘對貞兒深施一禮:“謝謝皇母妃,祐樘的母妃曾跟祐樘講過,玩物則喪志。祐樘正在學習的時候,不可迷戀奇巧之物。”
貞兒聽了又是欣喜又是羨慕:“小小的年紀有如此志氣,將來必有出息,你父皇也總算可以放心了?!?
貞兒摸著祐樘的頭說:“兒啊,今天特為你設宴,這些都是專為你做的。平常之日也甚為少見,我兒,咱們用膳吧!”
說完拉起祐樘的手準備入席,祐樘慢慢把手從貞兒的手中抽回:“皇母妃,祐樘已在太后奶奶處用過午膳才過來的?!?
貞兒一聽,仍然憐惜地說:“中午熱辣辣得大太陽下趕過來,不想吃,喝點湯?!闭f完忙囑咐寒絮,快給皇子上湯水。
寒絮從小瓷罐里,盛了一小碗菊花安神湯說:“皇子殿下,這菊花安神湯有安神明目的作用,皇子每天用功看書,要保護好自己的眼睛才好?!?
祐樘看著放在眼前的湯,滿臉通紅,想推辭,又不知該如何說出口?情急之下,心中的疑惑脫口而出:“我,我怕有毒!”
此話一出,和諧溫馨的氣氛剎時凝滯了,如炸雷般響在貞兒的耳邊。貞兒只剩下用近似驚惑的目光看著祐樘,而無法開口。她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扭過頭用莫名的詢問的眼光,看著玉蔓和寒絮。玉蔓忙走上前去,拉著皇子的手說:“祐樘是不是不餓呀!不想吃?”
祐樘點了點頭,在玉蔓的示意下,恭恭敬敬向貞兒行了個禮,匆匆走出了凝滯的昭和宮。
看著小小的皇子匆匆走出昭和宮的身影,貞兒還呆呆地楞在那兒,說不出一句話,心在隱隱的作痛。她真沒有想到小小的祐樘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童言無忌呀!她真不知小皇子為何對自己競有如此深的敵意,將她對他的一腔脈脈慈母的溫情傾覆于漫天冰雪中,讓她在這冷如刺骨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她不懂,小小的皇子,深兒的親生兒子,會說自己想毒死他。難道萬貞兒竟是如此狠毒,要殺死深兒的孩子嗎?
想起假道士事件后發生得種種:大臣的百般上書,宮女對皇上唯恐避之不及,淑妃誕兒于安樂堂,避于密室,淑妃的莫名自盡,祐樘對自己的防備之心。集寵于一身,必集怨于一身,集恨于一身,三人成虎,殺人于無形,由此可知,許多年來自己可能早己被人們視為殺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的毒婦。人言可畏,舌如利刃,如何去辯解?誰人又會傾聽?在小小的祐樘的心中,都已種下了仇恨的種子,它在慢慢地生根,發芽,長大……。那將是多么可怕的力量!
看著自己精心準備的宴席,看著自己一針一線縫制的衣服,想著自已的委屈,柔柔的慈母之心,頃刻間已被碾為齏粉,隨風而去,委屈的淚水,潸然而下。
一塊幽香的繡帕,遞到了貞兒的手中,玉蔓輕嘆一聲:“皇妃姐姐不要傷感了,咱們不是說好請皇子赴宴意在試探嗎?即已探出,又何必傷心?本是意料中事。只是這小小的祐樘也太不像話了,怎能認為湯中有毒?難到皇貴妃姐姐要害死他不成?歹人的教唆,小小的年紀就對姐姐有如此深的戒心,將來長大,又何想而知。說到底,總不是自己的孩子呀!”
此語一出,貞兒登時眼神一楞,呆在原地。
玉蔓見狀忙驚慌地跪下:“皇妃姐姐,蔓兒失言了,請皇妃姐不要聽蔓兒胡言亂語。蔓兒只是見不得姐姐受半點委屈,才說出這種渾仗的話來傷姐姐的心。請姐姐恕罪,蔓兒是無意的。”
貞兒心中重復著玉蔓之言,心中一酸,是?。∽詮呐c深兒走到一起十幾年來,自己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將來的問題,總以為,兩人可以這樣持子之手,相攜到老就可。自己想生皇子,僅想著對得起深兒對自己的一片深情。而后則以為,不管是哪位皇子,只要是深兒之子,只要自己真心愛他,疼他,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然而,今天從深兒之子,小小祐樘身上,忽然感受到了一種陌生的可怕的肅殺之氣直貫心間。也陡然之間讓貞兒增添了一道防御的心理。即使自己擁有一顆慈母圣心,然而,流言殺人,別有用心之人的挑撥離間,與小小祐樘的關系不想而知了。如同玉蔓所言,祐樘承了大統……
想到這兒,貞兒才真正看到了,自己實際早己站在危岸深淵之邊緣,一個不慎將會落得粉身碎骨的悲慘下場。
是的,要是有自己的孩子該多好,自己的孩子就是自己的依靠,否則,在宮中將毫無親人可依,只能孤苦的老去。孫太后和胡仙師的不同命運,又歷歷在目。沒有想到自己與深兒情深多年,最后終于又轉寰到眾多宮妃多年牽牽于心的子嗣上。
無子則無依,心如沁入冰潭之中,寒意慢慢浸透了全身。貞兒茫然無措的望著玉蔓。一雙鳳眼似一對黑曜寶石,相稱著白皙清麗的臉頰,流光異彩,不勝嫵媚。她忽然感到,玉蔓則是那危岸深淵旁的一棵大樹,只有攀住這棵大樹,才能有一絲生存的希望。
貞兒半靠在椅子上,輕攏了—下煙色團錦的披帛,滿面哀傷,凄凄說道:“蔓兒,你我情同姐妹,共事君王,你姐姐我身體有恙,子嗣早已渺茫了,可是,你封婕妤已六七年了,也未能為皇上生下一男半女?!?
玉蔓聽到貞兒的話,忙跪行幾步,爬在貞兒的膝頭,眼中流瀉著無限的哀傷和失落,泫然道:“皇妃姐姐,蔓兒無能,侍候不周皇上。蔓兒辜負了姐姐的一片心意,至今沒有懷上皇上的龍種。”
看著哀哀而泣的玉蔓,從她抽動的身形,從每一根發絲,每一個眼神,每一聲哽咽的哭聲,無不透著深深的寂寞和寥落。貞兒長嘆一聲說:“起來吧!這不是你的錯,怨姐姐心急說話不妥。皇上你我還是知道的,性格柔善卻執拗,再加上專情和念舊,大多時間歇息在昭和宮,哎!讓你們這些姐妹受委屈了?!?
說到這兒,貞兒掏出繡帕沾了沾玉蔓流出的委屈的淚水:“皇家子嗣單薄,皇子之間不能互相幫襯,千里之地僅一根獨苗,是皇家的不幸,也是貞兒的不是??!貞兒也誠心多次相勸,但深兒不能理解你我之心呀!真不知,這該如何是好?”
玉蔓見貞兒如此之說,感到一陣輕松和歡欣,話剛到嘴邊,心中疑慮,又硬生生地咽下,換用一種無奈的眼光看著貞兒。
安禧殿內悲嘆的氣氛在壓抑中,漸漸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