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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兒看著貞兒喝完最后一口粥,又從桌上倒了一杯茶水,讓貞兒漱口。一邊拿過盂盆一邊說:
“于大人昨天下午剛剛回朝,一直和圣上商量國事到戍時,因得知沂王出宮在外安府,想起太后所托,不放心。所以下朝后特意匆匆趕來,正碰到我站在門口束手無措。于大人進來一看你的情況焦急的臉都白了。馬上派人到太醫院請來了太醫,連夜令人送來糧食蔬菜和木炭。今天早晨,專門在朝堂上稟明圣上,親督戶部,沂王的一切費用都要按王爺的待遇供給,不得有誤,如再出現此類之事定不寬恕。這不,宮內也馬上就送來了東西,而且還派來了侍候小王爺的宮人和乳母?!?
說到這兒,伍兒“咯咯”一笑道:“光顧著說話了,,于大人還在外面候著呢,不知貞兒姐是否方便一見?!?
馬上就見到于大哥了,貞兒一聽略見蒼白的臉如沐春風,她忙低下頭,拉了一下蓋被靠在引枕上說:“有請!”
伍兒走到門口掀起了厚厚的棉簾,冬日暖陽下的一縷清氣,隨著于謙一起走進房內。貞兒在床上掙扎一下,準備掀開衾被,下床給于謙施禮,于謙連忙走上一步,嗓音柔和而溫暖:“不要動,好好的躺著。”
他讓貞兒仍舊靠在淡綠的引枕上,抓住衾被重新蓋在她的身上。那種陌生好聞的帶著冬日暖陽的強烈氣息,瞬間,籠罩了貞兒的全身,漸漸形成了一個無形的網把她緊緊地圈在其中。
貞兒的氣息一下急促起來,臉上一陣陣發熱,慌忙低垂螓首,不敢面視。
于謙坐在床邊的木凳上,看著幾個月不見就削瘦了許多的貞兒,那雙黑眸中閃過—絲愧疚,這個特殊的時段,特殊的環境,連老于事故的大臣都不知如何應對,更何況一個小小的女子。但看到貞兒如朝霞般紅艷的臉寵,原來那張冷峻的臉,充盈出—絲脈脈的笑意,如冬日的陽光,暖暖地融化了貞兒身上的冷意:
“貞兒姑娘,和你說了多少遍,有什么困難,派人找我,我不在,可以告訴我的家人。我已經和他們打過招呼,為什么府里斷糧也不說,以至……?!?
說到這兒,于謙停頓了下來,眼光里充滿了淺淺的責備,深深的憐惜。
貞兒抬眸望了于謙一眼,低垂著眼眸,輕輕感嘆道:“亂世才可看出世態炎涼,太子被貶為沂王。宮女太監都抽走了許多,甚至連以往的乳母也都打發掉了,其他的人更是樹倒猢猻散。來到沂王府已經兩個多月了,帶來的糧食和木炭早用罄,戶部的供俸卻遲遲沒有送來??蓯旱氖?,把門的錦衣衛奉曹吉祥的命令又不讓我們出入,為此,還牽連的一個無辜的生命,所以……。”
貞兒看了一下于謙那張越來越沉重的臉,小心翼翼地說:“沂王是上皇之子,剛從太子位上下來,乃是眾矢之的,貞兒經常貿然去找于大哥,會給您平添許多的麻煩。再說,您兩袖清風,生活節儉并不富裕。”說到這兒,貞兒抬頭看著面前的于謙,于謙沉靜著坐著,窗外光枯樹枝的影子疏疏地落在他的身上,似一幅淡淡的水墨山水畫,映著于謙的身影如同他的神情一樣,肅穆而索然。
良久,于謙沉沉聲音又響在貞兒的耳邊:
“貞兒,現在處于非常時期,很多事情也不是我于謙可以管得了的。但身為正臣,保護君王,替君王擔憂,則是作君王臣子的責任。當今圣上日理萬機,總有顧及不到之處,做臣子多為圣上彌補不足,沒有什么麻煩之說。戶部克扣沂王供給,這種事斷然不會再發生了。至于曹吉祥,已報知皇上貶回內宮。他畢竟是圣上親信之人。”
說到這兒,于謙停頓了一下,平復了一下語氣。一雙目光如炬的眼神中關懷之意漸濃:“貞兒姑娘,圣上下旨戶部,戶部不敢不聽,以后,我會經常監督此事,貞兒,無需再為此擔心。以已之見,當今圣上還是仁德的,太上皇雖然回京靜養于南苑,南苑也是夫妻團聚,兒女繞膝,盡享天倫之樂。當今圣上已立太子,人民也安居樂業,沂王也會回歸平靜的生活。只是要對小人多加防范才會萬無一失。貞兒,只是這—段時間,我巡視在外,對沂王照顧不周,辜負了太后的托負。貞兒苦了你了?!?
聽到這兒,這些天來所有的委屈與悲傷,一股腦的涌上貞兒心頭,將她淹沒,喉中苦澀無比,眉宇酸脹,一串淚珠像斷線的珍珠滾滾而下,洇濕了于謙遞過來的方形的白繡帕。
貞兒在接繡帕的一霎,仿佛從他的眼眸深處,看到—抹淡淡的燃燒的耀目的光華。這奇異的神采也是貞兒從未見過的,也讓貞兒的心第一次顫抖。
貞兒低垂著如蝶的睫毛輕輕地說:“于大哥不可自責,圣心難測,誰又知未來。貞兒不苦,貞兒是自愿的?!?
“哎!……”一聲長長的無奈從于謙的胸中舒出,溶化廠于靜謐之中……
沂王府的生活終于在于大人的照拂下安靜了下來。
每當夜色降臨后,暖暖的地龍,燒得紅紅的紅籮炭的大火盆,溫熱了曾寒如冰窖的寢室,青銅燭臺上明晃晃的白燭,照亮了房間的各個角落。
青銅香爐里裊裊升起茉莉花的清香。伍兒正坐在燈燭下給蔓兒編著壓裙纓絡。桃紅的絲線在伍兒手下穿插翻飛,淡淡的笑妍漾出鉤月式的嘴邊。
軟柔的帷帳里,綿軟的棉被蓋在身上,這時的見浚和玉蔓都會安靜地躺在被窩里,或依偎在貞兒的懷中,聲如蚊蠅般纏著貞兒給他們講故事。
貞兒輕輕地撫著兩個細嫩的小臉,揉搓著他們發熱的小腳丫,溫聲地講著一個個有趣的故事。有的是貞兒小時從娘親那兒聽到的,有的是從書上看來的,有的是聽孫太后講的,也有的是宮中流傳開來的。
“今天給你們講一個真實的故事,愛聽不愛聽呀!”
“愛聽,愛聽。”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喊著。
“咱們大明朝,有一個好官。他養清廉正直,兩袖清風。”
“姑姑,什么是兩袖清風呀!”玉蔓睜著黑如葡萄般的大眼睛,問詢著。貞兒給她蓋了蓋被子說:“兩袖清風,就是不拿老百姓的一點東西,不收別人的不義之財,總之,蔓兒記住是一個好官就是了?!庇衤郧傻攸c了點頭。
“這個官不僅是個好官,還審案神奇,公道,人們都叫他‘于青天’?!?
見浚一聽,急急地問道:“姑姑說的可是于,于大人?”自從那次磕掉了門牙后,見浚說話總是不那么利落,一著急就更為利害。
貞兒點了一下頭:“還是我們的浚兒聰明??翰恢甭f。”見浚看著貞兒點了點頭。伍兒抬起秀眼掃了三個人一下,抿嘴一笑。貞兒的臉也如三月桃花燦爛,明媚。
見浚一邊拉著貞兒的衣袖一邊急急地說:“浚兒就愛聽審案斷案的故事。姑姑,你快講!”
貞兒在孩子們的催促下,開始講一段在民間流行很廣又耳熟能悉的故事。
“那還是于大哥多年前遇到的事情。那年,于大哥以巡撫之職,巡撫山西,河南等地。
這一天,走到山西境地一個村莊,正碰上嫁娶新娘。這新娘家不是喜氣洋洋,鑼鼓喧天。反而新娘和家人哭哭啼啼死活不同意上轎,新郎因此帶了許多人準備搶親。這姑娘家的親戚鄉里也紛涌而來,準備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雙方劍拔弩張,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正在這時,于大哥私訪民情路過此地,看到這混亂的場面,便命隨從上前詢問。
隨從打聽后忙把事情稟報給于大哥,于大哥命手下分別把新郎和新娘找到跟前詢問,又親自過去向鄉親們打聽,才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這個新郎姓薛,叫薛補成。其父是當地一大戶,六七歲時家人把他送進學堂攻讀,但此子生性頑劣,雖說在學堂混了十幾年,但,卻學識淺薄,整日不務正業,吃喝嫖賭俱全。是這一代遠近聞名的浪蕩公子。
一次,他到鄰村去閑逛,無意間看見了王老漢的閨女玉蘭。玉蘭姑娘生的俊俏,面若三月桃花,柔若春風弱柳?;丶液笸杏H找友,硬要媒人去給他提親,卻遭到了王老漢和玉蘭姑娘的拒絕。這薛補成賊心不死,仗著其父有錢有勢,便安排下人和打手定個日子來搶親??伤肿鲑\心虛,怕遭鄉里唾罵,就暗自單方寫了一個婚約。上面寫道:
薜補成娶王玉蘭為妻不能毀約理自當然立此為證。
這個薛補成在搶親的當天,當眾宣讀:
‘薜補成娶王玉蘭為妻,不能毀約,理所當然,立此為證。’
以表明他是明媒正娶。這樣一來,可憐王老漢父女遭了劫難,呼天喊地直叫冤枉。因此,這才惹了眾怒,一場械斗迫在眉睫。”
說到這兒,貞兒看著見浚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入神地聽著。貞兒低下頭撫摸著見浚的耳朵:
“浚兒,此事雖不是一件大事,卻影響甚大。如果邪惡之徒得逞,善良老實之人遭難,老百姓就會對大明的官員失去信心,長期聚集,從而引起天怒人怨,必將釀成大禍”
說罷,故事又繼續講下去。
“這時于大哥淡然一笑,接過新郎手中的婚約,看了一下后,把薛補成和王老漢招到跟前,并讓鄉里們都席地而坐一起聽審。
于大哥不慌不忙給大家講清原委,又把薛補成的婚約,讓鄉親們過目后,聲色俱厲地喝道:‘大膽奸民薜補成,你強詞奪理,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這婚約紙上明明寫道:薛補成娶王玉蘭為妻不能,毀約理所當然,立此為證?!准埡谧右蛔植徊睿氵€敢抵賴嗎?’
薛補成聽后頓時啞口無言,只得叩頭求饒。王家父女一聽不勝感激,千恩萬謝。鄉親們看著狼狽而逃的薛補成和一幫走狗,驚喜的說,真不愧是替老百姓辦事的青天大人!”
“薛補成娶王玉蘭為妻不能,毀約理所當然,立此為證?!?
片刻,見浚瞪著那雙明亮的眼睛,對貞兒道:“于大人真行,一個斷句就斷明一個案子,用不著動板動杖。真神??!”
貞兒點了點頭,讓見浚重新躺好,一邊給他掖被子一邊說:“《孫子兵法》中說‘用兵之道:上策伐謀,中策伐交,下策伐兵。’用兵打仗智慧為上,更何況審案斷案。于大哥一個不同的斷句救了一家人,平息了一場爭斗,懲治了奸佞小人。浚兒,你必須好好讀書,有了智慧才可以為國家做大事。”
小見浚靜靜地聽著,默默的記在心中。
一直沉默不語的玉蔓,悄悄地問貞兒:“姑姑,為什么玉蘭姑娘不肯嫁給那個薛補成為妻呢?薛補成的家有錢有勢,去了不要挨餓受凍,就像以前咱們那樣。蔓兒那幾天,經常餓著肚子,身上非常冷。嫁給有錢人有多好?!?
一旁的見浚,撇了一下嘴:“就,就你嘴饞!”
貞兒和伍兒不由得對視了一下。貞兒兒借著燈光撫摸著玉蔓烏黑的頭發說道:“女兒家,嫁夫婿,不是要看他是否有錢,而是要看他的品性和人格。蔓兒現在還小長大了就會知道了?!?
不一會桃紅的連環柳葉纓絡打好了,伍兒滿意地上下看了看,又捋順線紋,從箱匣內取出一塊蝴蝶形的玉佩,玉佩晶瑩剔透。貞兒說道:“那不是太后賞給你的嗎?”伍兒看了看玉佩,一邊編著一邊說,:“伍兒老了,不愿意配這么花哨的東西,給玉蔓吧!”這時,見??吹剑龅匾幌聫拇采咸?,鉆進伍兒的懷中,拿著玉佩瓔珞撇著嘴看著。玉蔓—見,在被窩叫道:“別動,那是伍兒姐給我的,讓我長大了佩戴的?!币娍τ衤土艘幌卤亲?,把嘴貼在伍兒的耳朵邊說道,:“伍兒姐,我,我也想要。”伍兒笑著,彎起一雙似月芽的眼睛:“過幾天給我們沂王打一個象耳眼的瓔珞,等沂王長大了,掛一個荷包呀,掛一個玉佩呀!也是玉樹臨風,一表人才?!币娍8吲d親吻一下伍兒潔白的臉頰,跳回床上,引來一聲聲歡快的笑聲……
夜深了,看著兩個進入夢香的孩子,貞兒輕輕地從金鉤上放下了帷帳,四邊都拽緊,回頭看了一下仍在燈下打纓絡的伍兒,心疼地說:
“伍兒,你也早早休息吧,你已熬了好幾夜了,別累著。今天晚上我值夜。”
伍兒抬頭淡淡—笑:“現在咱們家,你主外,我主內。明天還有事需要你辦呢?”
貞兒也拿出一個繡活邊繡邊說:“有什么事?伍兒盡管說。”
伍兒透過朦朧的紗帳看著熟睡的小見浚:“自從那次浚兒受曹吉祥驚嚇后,浚兒說話總是有結巴,而且經常夜里做噩夢,嚇得哭醒,叫太醫看了不見效。我與幾個宮人打聽了一下,說京城的慧聚寺的普薩治病消災很是靈驗,明天你帶著浚兒去—趟,求佛祖保佑浚兒。”
貞兒看著伍兒流瀉著焦急的雙眸,點點頭說:“伍兒,你不要著急,這一段時間我也看了看醫書,書上說,浚兒這是受到外界刺激,是謂外邪侵入身體,在體內隨著血運行,引起魂魄飛揚,使人睡臥不安而做夢??航洺W髫瑝?,是為腎氣和腎精受到傷害,咱們多給浚兒補充些茯苓之類的食物,另一方面對他多加撫慰,可憐的浚兒—定會沒事的?!?
伍兒眨著—雙長睫柔美的丹鳳眼,信任地點點頭。
貞兒看著伍兒:“明天帶浚兒去一趟慧聚寺也好,讓佛祖保佑浚兒平安無事。”伍兒泯嘴甜甜—笑,長長的丹鳳眼似冬日樹俏邊掛著一枚清亮的月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