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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便抽空兒問過賈環,那秦鐘究竟是何等人品,與寶玉來往有無妨礙。她是知道寶玉的毛病兒的,凡是生得好的他都愛,品格性情反是后一等的了。倒是賈環雖小著他幾歲,眼光倒比他好些的。因此只問賈環。賈環忖度了幾日,只告訴她:“和寶玉一般的怪誕性子,少年心性,不大懂事罷了,所幸還不算壞,得父母師長教導幾年,扳正扳正,大體也就好了。”黛玉聽了,放了心,方將這件事撂開手去。
賈環對父親姊姊說得好聽,實則學里還是有些風言風語的。他本以為古代保守,親身體會過才知道,保守是不假,女人們是挺保守的,男人們的束縛也不少,但相對的,還有對他來說十分荒誕的一面,比如說,男風盛行。
所謂的男風,即是同性相好。在賈環來的時代,人們對同性戀的態度,說是避如蛇蝎或許有些過分,但若說是敬而遠之,則再恰當不過。或許年輕人中有不少女性自詡“腐女”,但大多數人,還是沒有辦法接受自己的親人是“惡心的同性戀”,不管他們嘴上說得多么開明。
這里卻不一樣。盡管男男相好也不被視為正道,卻是全社會通行的風氣,上層之間尤其風行。榮寧二府里,賈赦雖愛色貪花,卻沒有這個愛好,賈政更視其為不走正道。唯有賈珍賈璉兄弟兩個葷素不忌。賈璉處是鳳姐兒看得緊,只有時而拿幾個清俊的小廝出出火,賈珍卻是真正的男女通吃,自賈敬搬到城外頭的道觀里,不在家里住了,不上幾年就鬧得十分不堪??v是賈環年紀還小,也頗聽了些風言風語在耳內。
想來寶玉秦鐘二人,放在這滿是青年學子的學塾內,兩個皆是文弱的形容,且秦鐘行動羞怯,溫溫柔柔,大類女兒之態,寶玉又慣好伏低做小,軟語溫存,兩人同來同往,同息同止,如用膠粘在了一起般,分也分不開,不免惹了一干小人,咋舌生事,謠諑不休。
賈環每每聽聞,大是煩惱,只看那寶玉秦鐘二人渾然未覺,且那一干人雖說是嚼舌不休,到底不敢放到臺面上來,只恐說破了更添口角,因此只是隱忍。他也曾抓住一兩個,口頭里嚇唬一番,只是禁住了這一個,禁不住那一個。
代儒年老,教的課業也不甚艱深。賈環早對那些章句熟透了,代儒不上課時,他三思兩想的應付過了功課,便伏在案上描圖樣子、寫傳奇——也就是古代的通俗小說?! ∫磿鴚ww·1kanshu·
說到寫傳奇本子,這里也有個由頭。去歲賈環曾拿出錢來,交給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去替他開個書坊,趙國基并不敢怠慢,辦事十分盡心盡力,可惜生意還是不溫不火。賈環和他一起想了許多辦法,最后還是常年走街串巷的小廝捧硯點破天機。原來趙國基的書坊里賣的都是些正經書,《論》、《孟》一流,間或摻雜著幾本雜劇集子,《則天艷史》、《飛燕傳奇》,亦是旁人家早賣爛了不新鮮的。賈環一聽茅塞頓開,心里想著,論正經經義學問,我自是不及那些皓首窮經的老博士,論編故事,我又豈會不及那些只知意淫大家小姐的落第書生?因此當夜興沖沖的提筆,假托唐朝故事,寫了一集《長安月》,文中極盡狗血之能事,末尾又留一個鉤兒,并不敢多印,只印下一二百冊,放在書坊內售賣。也不知趙國基是怎么打的廣告,如今賈環的筆名“恨逝水”已在京中聲名鵲起,文中的一些矯情字句也在那些浮浪公子,甚至深閨小姐口中念誦吟哦。
這些賈環并不知道,他只知道這確是一個來錢的方兒,便一直寫了下來。
這一日,代儒家去了,只留下一副七言對子教人對,其孫賈瑞在一旁看著。這賈瑞性情頗為浮賴,自己在上頭不知看什么閑書,下面的小學生們就撒了歡兒。賈環獨在座位上寫小文,沒留神秦鐘和一個小學生前后腳出去了。
不一會兒,就聽前邊兒鬧了起來。他微沉了臉抬頭,見是同窗一個不知從哪里附學來的名喚金榮的正嬉皮笑臉的和秦鐘說話,秦鐘的臉漲得通紅,很是生氣的模樣兒。
他暗里納罕,便悄悄兒的問坐一旁的賈薔道:“出什么事了?”賈薔欲言又止,嘴皮子翕動了半晌,只說道:“不是什么好事兒,環叔不必知道?!辟Z環還待問時,他已是起身去了。
他環顧左右,見眾人臉上雖皆有幾分興奮之色,眼里卻都帶著些茫然,和他相差不大,只得支起耳朵聽幾人斗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