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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老爺就叫廚房作醒酒湯兒來,叫他吃了再回去。一時簾子一掀,一個丫頭領著一位盛裝彩衣的小姐走進來。這小姐約十歲上下,生得粉雕玉琢,杏眼桃腮,眉心一點胭脂記,行動如風拂柳,嬌嬌怯怯,大有林黛玉之風。姜老爺便喚這小姐過來與賈環見禮。這小姐走過來,盈盈一禮,賈環還禮不迭。
小姐行過禮就出去了。姜老爺自得地捋了捋胡須,笑向賈環道:“這是我的三女兒。依賢侄看,我這女兒如何?”
他做得這么明顯,賈環又不是棒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瞟了姜俊姜林兄弟一眼,見姜俊面上微訝,便知他也不知情,轉而道:“三姑娘端莊有度,大家風范。”
姜老爺笑道:“不是老頭子自夸,我這個姑娘雖說是庶出,模樣秉性樣樣兒來得,多少人想討了她去,我們夫妻只是不舍得。她這樣的人才,若是白白埋沒了,豈不可惜?幸而賢侄少年英才,我這姑娘若能配了你,也算不枉了。”說著就用眼睛熱切的看著賈環。
賈環,賈環此時只能微笑:“待環回家秉于家父,必給伯父一個回音。”
那姜老爺卻似此事已定,又拉著賈環喝起酒來。賈環勉強承應了一陣,借口出去更衣,方脫身出去。姜俊追出來,道:“今日是我父親唐突了,好好養大的一個姑娘,白作賤了。你先回去罷,我自和我父親說。”賈環拱了拱手走了。
次日賈環登舟而去,姜俊并沒來送。他們二人交情非同一般,彼此心照,自然不在意。可巧柳湘蓮也要回去,二人又是同船。
一路風平浪靜回了都中,靠岸時已是日落黃昏。碼頭上早有林之孝領了人等著。賈環與柳湘蓮作別,打發了賈菖回家去,徑自騎上馬去了。
回了家與父母親長見過,大家早已知道他中了秀才的事,賈赦賈政勉勵了幾句,王夫人的臉色略繃,賈母也難得和顏悅色的夸了他幾句,又給他幾個有吉利寓意的玩器擺件。
賈環拜謝過就回了房。眾丫頭們早聽得了消息,霽月蕊書打頭,眾人站成齊刷刷的兩排,見賈環過來了,一齊行禮道:“給爺道喜了。”人人臉上喜氣洋洋的。
“院子里伺候的一人百錢,屋子里伺候的雙份月錢。我有喜事,你們也沾沾喜氣。”賈環笑道,心知眾人堵門道賀是為的什么,索性大方的宣布下去。眾人一陣歡喜。
霽月笑著起來,向眾人道:“好了好了,喜也道了,錢也發了,各忙自己的去罷,別圍在這里了。”她的話引得眾人一笑,果然散去了。
賈環這才邁步進了屋,一邊脫衣裳,一邊叫道:“快快與我打水來沐浴,在船上走了這么多天,身上都要臭了!”霽月上來服侍他,又忙不迭的叫小丫頭們抬桶舀水。
一時熱水備好,賈環脫了衣裳,痛痛快快的泡了一回,方擦干了身體出來,裹著件中衣坐在床上,還敞著懷。蕊書便拿了件袍子過來,嗔著他道:“仔細著了風寒。”
賈環抬手扯了被子過來,手臂一抖蓋在身上,乜著眼看她不說話。蕊書氣得笑了,把袍子丟在床頭,取了條大毛巾來給他擦頭發:“就是累得狠了,也不該這么不管不顧的。飯也不吃頭發也不擦干就睡覺,有你頭疼的!”
“誰睡覺了。”賈環嘟囔了一句,任她擦著頭發,見她擦得差不多了,便往被子里一縮,丟下一句:“晚飯時再叫我。”就睡過去了。恨得蕊書直咬牙,虛指戳了他一下,才出去了。
黑甜一覺睡到月上中天,他醒來時,屋子里已點上了燈,蕊書正忙著擺飯,見他醒了,手下不停,回頭笑道:“你起來了?我正想著要叫你呢!快起來洗手吃飯罷。”賈環應了一聲兒,趿著軟羊皮小拖鞋過去,坐在桌前兩手捧著臉。蕊書不由看了他一眼。
吃著飯,賈環想起來問她:“我今日去老太太那里,竟是沒見著各位姑娘,也沒見著璉二嫂子,她們哪里去了?”蕊書道:“璉二奶奶帶著往東府里聽戲去了,今兒個是珍大爺的生日。”賈環這才恍然,又笑道:“倒是我錯過了。”蕊書又道:“想來姑娘們也該回來了,你若是想見,吃了飯只管過去就是了。”賈環答應了。
正吃著茶,霽月回來了,手里拿著個熟宣制的本子,掃了蕊書一眼。賈環會意,兩句話把蕊書支了出去。蕊書道:“瞧你們鬼鬼祟祟的,還瞞著我,打量我看不出來呢!我稀罕和你們鬼鬼祟祟的!”說完撂簾子出去了。賈環和霽月對視一眼,都不禁笑了。霽月搖頭道:“要死!這個丫頭,真是個……”后面卻又不說了。
“什么事?”賈環問她。霽月回道:“是外頭趙家送進來的賬目,說是一定要爺過目的。我便作主收了。”賈環沒說什么,只是接過那本子來,低下頭慢慢兒的翻看。
這是趙國基私下記賬的本子,前頭各項收支只記了個大略數字,倒有一多半記得是他寫的那本“暢銷小說”的收益。趙國基攏共沒念過幾天學,字自然說不上有什么風骨筋絡,只是記得極工整,字也大些,看著不累。賈環翻看到最后,看到這一年來的總體收益,盡管早有心理準備,還是被那個數字驚得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霽月看著他的臉色,小心地道:“趙家大哥還讓帶話兒,說請爺千萬再寫一作,財源就能滾滾的來。”她的臉上微露疑惑,顯然是并不知道寫什么東西能“滾滾”的來錢。
賈環卻只“唔”了一聲兒,轉頭看到書案上擺了個從來沒見過的精致筆筒,竹制的,還繪了圖畫,依稀是東坡赤壁的圖景,想也不想地就問道:“那筆筒是哪里來的?以前似乎沒見過。”
霽月順著他的眼神一看,笑道:“是林姑娘給的。各位姑娘們都有了,寶玉也有,都是些南邊兒的土產。這一個是林姑娘特意吩咐了擺出來的,說是你必愛的。我也不懂。”
賈環猛的抬頭,愕然問道:“林姐姐回來了?”他不自覺的用了“回”這個字。霽月沒覺出什么不對,點頭笑道:“可不是,早就回來了。咱們家大小姐封了妃,璉二爺知道了這個喜信兒后,日夜兼程趕回來的。”
她的后半句話賈環完全沒有聽,他匆匆的穿了衣裳就要出去。霽月忙在后面問道:“這么晚了,你上哪里去?”賈環早跑遠了,遙遙的傳來一句:“我看林姐姐去。”
一口氣跑到了黛玉的房前,賈環全然沒有注意到路上遇到的人投過來的驚詫目光,心里只有念頭,他要見見黛玉。可現在跑過來了,他又生出近鄉情怯之感,腳步怎么也邁不動了。
深吸了一口氣,他上前敲門道:“林姐姐在家嗎?”門里有人答應了一聲“來了”,腳步聲漸漸清晰,門后露出紫鵑清秀的臉龐。見是賈環,她先是驚訝,后又笑道:“想你也該來了,快進來罷,姑娘還沒歇呢。”
賈環隨著她進去,只覺心跳如擂鼓。黛玉果然還沒睡,正坐在燈下讀書呢,身形纖弱,一身素白的中衣,罩著件月白的袍子,烏油油的頭發挽著,只插著一枚小銀簪。
她長高了許多。賈環打量著她,直覺她的病又重了些,眉目間的哀戚之意也是凝而不散,面龐雪白,唇色淺淡,不由心中大慟。
那邊黛玉聽見紫鵑一聲兒“姑娘,三爺來了”,霍然抬頭,猝不及防的對上賈環的臉。
經年不見,彼此的面貌都有了些自己所并不了解的變化。這樣四目相對,兩人心中都涌起一陣恍惚陌生之感。然后,就是相對流淚。
賈環看到黛玉先是一怔,繼而兩行清淚緩緩而下,浸濕了清麗的臉龐,心中更是痛極,上去抱了她,大哭道:“姐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