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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聽了,亦是默默流淚,直哭得聲噎氣堵,不能自已。
情緒稍稍平復,賈環放開了她,見她烏黑纖長的睫毛被淚水濡濕,越發顯出一張白海棠般的臉兒,忙叫紫鵑打水來。
紫鵑移步走入,欲勸無言,道:“姑娘,洗把臉罷。”黛玉聽說,急忙去向那盆內捧水洗臉。賈環看著她的側臉出神兒,心里焦慮且發愁:才這么大年紀,爹也沒了,娘也沒了,家里更沒個兄弟姊妹依靠,將來可怎么過喲!
不過在黛玉轉過臉來,他還是沒讓復雜的心緒流露出一絲兒來,端正了臉色。
黛玉對他輕輕的笑了一笑,笑容中的悲戚意味仍在,卻淡了些,嘆氣道:“瞧我,傷心起來倒顧不上你了。草木有枯榮,人事有興衰。你也不必太擔心我了,我想得開。”
賈環只覺得喉頭似被哽住,應了一聲。黛玉便攜了他手共坐,與他說話。賈環與她長久未見,也與許多話要和她說。姐弟兩個喁喁私語良久,直到霽月提著燈親自尋過來,方不舍地分別了。黛玉還說:“閑了再來與我說說話兒。”賈環應著,回身道:“姐姐不必送了,夜間風大,當心著涼。我從金陵帶回來些小玩意兒,回頭叫她們給你送過來。”說著去了。
不幾日,賈政親身帶著他去見了國子監祭酒李守中。李家以清正持家,門庭整肅,奴仆雖不多,行動卻與賈家是另一樣規矩。賈環規規矩矩的跟在賈政身后,一路過去,就見正廳的臺階下站了個氣度儼然的中年人,望之沉靜可親,便知是寡嫂李紈之父了。
那李守中迎上來,與賈政互相見禮,賈環忙躬身退讓一旁。賈政瞥他一眼,笑道:“這便是我那不爭氣的小兒了,”喝著賈環道,“還不來行禮!”賈環聞言忙上前拜見,口稱“伯父”。李守中笑著扶起他來,見他口齒清楚,舉動合宜,心里先存了三分的喜歡,便笑道:“存周兄,有子如此,可謂得矣。”賈政搖頭笑道:“不過有幾分伶俐,當不得什么。”于是入廳中獻茶。
賈環坐在那里,看似安靜,實則早已用余光四下掃了一圈。這間廳堂頗寬敞,一式酸枝木的家具,墻上掛的是名家字畫,博古架上擺的是金石古物,不愧是文士之家。
上頭賈政已與李守中計議妥當,又命賈環上前拜見。如果說方才的禮是親家晚輩拜見親家老爺,這一回卻是學生拜見祭酒了。賈環恭敬行禮畢,奉上備好的禮物。這禮物自然也只是做個樣子,賈家父子帶來的禮物早已交給李府的管家等著收驗入庫了。
李守中捻須笑道:“你的文章不必再呈,往日里我是批注過的,你的學問扎實,思路不拘一格,這都很好,只是注意不要太劍走偏鋒了些就好。日后入了學中,只管勤心向學,別跟著那一票不長進的東西混,如此才不枉了你父親一片慈心。”賈環忙道:“學生謹記先生的教誨。”又把腳尖轉過小半個圓,轉向他父親躬身道:“老爺費心,兒子感激不盡,惟有努力向學,以報親長之情。”賈政笑道:“此子雖駑,只有這一件我是不憂心的。”又閑話幾句,賈政便起身告辭。李守中留他吃飯,也以家中有事為由推拒了。
賈家最近倒是真忙的。元春封妃不久,內廷里傳出話來,允準妃嬪回家省親,有財力置辦省親別院的人家,便可具折上表,請接女兒回家一敘天倫。底下說起來自然是一片稱頌之聲,大唱贊歌之處,古今皆同。賈家是大族,自來四王八公,聲名赫赫,豈肯墮了這個面子的?再則,賈家近年日趨沒落,有這一場盛事撐撐面子也是好的。因此聽說妃貴人娘娘里已有幾家破土動工了,也忙忙的張羅起來。
營造省親別院,這是件大工程,也不知多少銀子才打得住。賈環亦曾聽得家里老人說古,言道二三十年前,太祖皇帝仿舜巡游天下,時值賈府正在姑蘇揚州一帶監造海舫,修理海塘,也曾預備接駕一次。金山銀山的花出去,銀子一似淌水兒似的,打造的好排場,好盛景。如今預備接元春回來,更是大使錢的去處。只是這個錢又不能不花。于經濟意義上,花出一座山似的銀子不過請元春回家幾個時辰,已不是豪奢二字可能形容,但于政治意義上,卻無法用錢來衡量了。這件事,賈家從賈赦賈政兄弟到賈母王熙鳳,俱無異議,最近就商量著辦起來。
因事關重大,賈赦兄弟并賈珍商議了好些日子終于議定,就從東邊一帶那東府里花園起轉至北邊丈量定是三里半大的地方,用來蓋造省親別院,又叫人下姑蘇去采買女孩子來學戲。凡此種種,讓賈環看得咋舌不已,卻只是各家都會做的尋常事罷了。
黛玉笑道:“你們家的事兒這樣多,這樣蕪雜,難得鳳姐姐竟能調度得開。”她說這話時正歪在炕上,兩指尖尖,扯開素綾帕子遮住半張臉笑,一雙烏黑的眼睛里笑意秾麗。賈環翹著二郎腿坐在炕下的椅子上,意態閑適,連日連軸轉也把他累壞了,這會兒好容易喘一口氣,聞言點頭道:“可不是,我們老爺不大經世務,大老爺又有了春秋,這家里里里外外的,哪一樣不是璉二哥兩口子張羅。可謂威重權行了。”
他這話說到最后,未免帶了幾分譏諷。賈璉與他名為堂兄弟,實無交情,熙鳳往日行事,卻未免帶出一星半點的傾向來。她是寶玉嫡親的表姐,不必誰說,天然就看賈環不順眼。她初初嫁過來時賈環還小,一個是新媳婦,一個是蹣跚學步的小孩子,彼此交集不多,待過了幾年,賈環大了,賈政對他多有看重,自然招了人的眼。熙鳳每每見了他,總要尋事排揎兩句。賈環俱都忍了,只是天長日久的,不免對她惡感大生。
黛玉自小和他一塊兒長大,先時還不怎么能看出來,日子長了,也品出幾分滋味兒來。她亦不是那無知之輩,心里只想著,嫡庶之爭擱在誰家都是大事,少有說破的,自己說到底只是個外人,不便多言什么,因此便把賈環的話不理。
這廂賈環自己說完,也覺得沒意思,轉而笑道:“不過也虧得那一家子夫婦能干,要是叫我管,好管個倒三不著兩呢。”
看著黛玉抿嘴笑了,忽又想起一事:“我恍惚聽得人說,秦鐘死了?好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黛玉問道:“秦鐘是誰?”他答道:“前頭東府里侄媳婦的兄弟,人稱小秦相公的,一向和寶玉最好。”黛玉便甩手道:“我不認得什么小秦相公,既是寶玉和他好,你問寶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