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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林家姑娘還未來,關于她的小道消息已傳得滿府都是。都說她是鹽課老爺家的小姐,家資頗富,又是敏姑奶奶唯一的女孩兒,于賈家上下人等來說,自然是一位親厚非常的親戚。賈環知道得比他們還多。他這位素未謀面的表姐家里子嗣不繁,姑父林海已是數代單傳,嫡支一脈凋零殆盡,她曾有一個兄弟,三歲上也一病死了,林海年過半百,眼看子嗣無望,如今不得不往來賈家,實在是可憐得很。
她如今年紀小小,身上還帶著重孝,就要遠離家鄉親人,投奔素未謀面的外家,想來定是惶惶不安,生怕說錯一句話,走差一步路。思及此處,不免格外生憐。
他素來不得賈母的心,也不敢上前招眼,只是坐在房內讀書,又打發小丫頭們出去聽信兒。
蕊書洗手給他整理文具,見他捧著書半日不翻一頁,便悄悄抿嘴笑著指他,向霽月打了個眼色。霽月會意,噗嗤一樂,見賈環仍是雙眼無神的盯著書,輕輕走到他身后,伸手往他眼前揮了揮,笑道:“回神了!”
賈環這才回過神來,一把握住她亂揮的那只手道:“別鬧,念書呢。”
蕊書樂了,臊他道:“還念書呢?身子坐在這里,魂兒早不知飛到哪里去了。”
賈環不理會她,自翻了一頁書,權當作沒看見兩個丫鬟帶笑亂飛的眼色。
小蝶一路跑進來,滿頭帶汗,笑聲清脆,揚聲道:“林姑娘進府了!”
蕊書忙問道:“你看到了?林姑娘多大,是個什么模樣兒?”
“姐姐問這一串,我怎么答得上來,”小蝶一氣灌飽了水,稍稍喘勻了氣,才說了一句,“我只遠遠的看見了林姑娘一面,通身的氣派,倒是個尊貴標致的好姑娘。”
賈環點頭笑道:“到底是敏姑媽的女孩兒。”
家里頭一個歡喜來新姊妹的卻不是賈環,倒是寶玉。他是個極溫柔多情的性子,自來在女兒家面前小意體貼,外人看了發噱,他反而沉溺其中,頗以為樂。偏他前日里生了一場病,將將才大好,今日一早去了廟里還愿——賈環難得進賈母的屋子,縱是素日里晨昏定省次次不落,也只在屋子外磕頭罷了。沒有寶玉在前領著,賈環等閑是不去賈母跟前的。
枯坐了半晌,小蝶領了飯來,沒滋沒味的吃了一頓飯,霽月安排他睡下,并不多話。
賈環迷迷糊糊的睡著,一直睡到后半晌,懨懨的起來,寫了幾個字,又拿了投壺來,野雞毛制的羽箭整齊的碼在一起,他順序拈了來,一枝一枝的投進壺里,漸漸的也得了趣兒,心中的憤懣大有緩解。霽月見他喜歡,越性搬了各色玩器來,自己在一旁相陪。
須臾飯至,賈環叫小蝶來,一邊吃飯,一邊聽她回話。小蝶就回道:“今兒林姑娘下了車去見老太太,老太太傷心得不得了,抱著林姑娘哭了好一會兒,太太們勸了半日才好些。三位姑娘也都見過了,二位老爺處也盡了禮數,如今正在老太太處大家吃飯呢!”
賈家邊吃邊聽,還不時的問“珠大嫂子可去見過了”、“大太太怎么說”、“璉二嫂子如何說”,把個小蝶盤問得滿頭大汗。
正說話間,寶玉已是回來了,打發人來請他一同去賈母處問安,賈環便隨著去了。寶玉仍是外出的衣裳,頭束發冠,給賈母叩了一個頭,旋即下去換了衣裳。不一時仍是出來,已換了家常打扮。賈母慈愛的喚他:“外客未見,倒先脫了衣裳,還不來見見你們姊妹。”
寶玉賈環依言向前,雙雙拱手作了個揖,抬頭看時,只見那位林家姑娘已離了位,盈盈還禮。她著一身素衣,烏油油的發間只簡單攢著一朵白花,插戴著一根鑲了珍珠的銀簪子,此外并無別飾。眼睫又極長,輕輕一撲閃,便似有星光灑落其間,瓷白的皮膚,眼含愁態,氣質與眾各別,行動間如風擺柳,大有嬌怯不勝之意。
只一眼,賈環心頭憐意大起。
那邊廂,林家姑娘黛玉也正打量他兩個,見賈環舉止從容,并不因庶子的身份而作出許多卑怯猥瑣之態,那眉眼間又與探春有三分相似,只劍眉微揚,秀麗面容上就添了許多英氣,已是大為驚奇,再看寶玉,鬢若刀裁,眉如墨畫,一張圓圓臉兒,神采飛揚,秀麗無倫,更是驚訝,心想:“何以這人如此眼熟,竟似在哪里見過似的。”
正如此想著,只聽得寶玉脫口而出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