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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四郎挎著裝的滿滿的竹籃回到分茶鋪子時,霏霏晨雨變得稍微大了點,初春的風里夾雜些寒意,吹得四郎微微閉上眼。
結果一進門就撞到一個鬼鬼祟祟跑過來的男人身上。四郎手里的籃子翻倒在地,里頭的菜四處散落,幾條開河魚也落了出去。
四郎趕忙蹲下去,想要把滿地亂蹦的魚兒抓回竹籃,因為魚鱗濕滑,抓了好幾次才抓住。
對面那個男人就是昨晚在大堂里有過一面之緣的矮小行商。
行商忽然跑過來和四郎撞在一起,撞掉了四郎的籃子,自家也摔倒在地。他本來是有些窩火的,可是抬頭看清楚是四郎后,便瞇著眼欣賞了片刻四郎彎腰抓魚時露出的柔韌腰線,然后俯下身抓住那條蹦到自己身邊的鯰魚遞了過去:“來,快拿著。”
“謝啦。”四郎低著頭整理小竹筐,自覺的讓出一條道路來。
誰知那個行商卻不走,反而跟著四郎避到了路邊。
四郎把注意力從手中的竹簍移開,有些疑惑的看他一眼。
“小兄弟,我看到你和那個道長在一起,莫非你也是道士?”行商對著他露出友善的笑意。
“嗯,算是吧。”四郎想了想,答道。
那行商聞言眼睛亮了亮,靠近四郎,小聲說:“道長,你師傅是特意來的吧?”
“嗯?”四郎有些摸不著頭腦。
行商有些急切地問道:“難道你們不是為了捉店里害人的妖怪而來?”
四郎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你在這里撞到什么了?”
矮小的行商露出一個“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把頭又湊過去一點,壓低聲音說:“是啊,我昨晚起夜,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不等四郎回答,他自己唱作俱佳地接著說:“我隱約聽見廚房里頭有雜亂的聲音,還好奇誰大半夜在做飯,就扒著門縫偷看。你猜這么著?老板娘和那個廚子不知道在搗鼓什么古怪的法術!我就看見啊,忽然一下,廚房的地上出來一群人耕種,不一會兒,地里就冒出綠油油的莊稼,轉眼一片金黃;接著是收割,用廚間的石磨磨面,磨出雪白的面粉來,那群人就在灶頭間揉面做餅了。這……這不是妖術是什么?”
這事情應該發生在前半夜,而四郎回來時看到的那一幕應該是之后發生的事情。
昨夜四郎收回神識的時候,很看到不少奇怪的事情。昨晚上有想不通之處,今日聽行商這么一說,四郎把整件事聯系到一起,心中大概有了猜想。
☆、61·糖石子2
又細又密的雨絲落在茅草屋頂,變成一幅整齊的水幕掛下來,掛在棧房的門窗和屋檐上。透過這道水幕,看什么東西都覺得不太真切。
四郎本來躲在屋檐下頭和行商說話,忽然看到朱天賜游魂一樣站在行商后頭,離他們兩個約莫五步遠的距離。他也奇怪,明明后門口就有個用茅草搭好的遮雨棚,朱天賜卻偏要站在雨中。
這時候的雨比剛才大了不少,朱天賜好像是毫無感覺一樣,就那么突兀的站在雨中,臉色蒼白浮腫,這讓他看起來像個剛從水里爬出來的冤魂。雨水順著他的身體,在腳邊聚集起一個小小的水洼。
也不知道朱天賜已經站在雨中聽了多久,根據這落湯雞一樣的造型,四郎估計他起碼淋了超過一刻鐘的雨。
覺察到四郎的打量,朱天賜的眼睛漠然地掃過來,又漠然的移開了。
那個行商順著四郎的目光轉過頭,叫自己背后水鬼一樣的朱天賜嚇了一大跳。
他打個哆嗦,罵了一句“穢氣!”就有些驚慌失措的匆匆離開了。
朱天賜一聲不吭的站在那里,看著真是怪瘆人的。一開始四郎還以為自己又大白天見鬼了。不過,既然行商也能看到他,也許朱天賜還是人……吧?
四郎有些不確定,走過朱天賜的時候,就認真聽了一下,確認他的確還有呼吸和心跳,這才松了一口氣。昨晚上看到的事情讓四郎很介意。他心里覺得朱天賜和袁廿七真倒霉,卻又對他們的遭遇無能為力。畢竟,他自家都落魄到了要替店家打工賺取食宿的地步,哪里談得上拯救別人呢?再說,朱道暉并非妖魔鬼怪,蘇道士也不大可能會出手干涉吧?
“是我做錯了嗎?”就在四郎快經過他身邊時,朱天賜忽然開口說道。他的聲音不知怎么的特別嘶啞,好像是扯著嗓門嘶吼了一夜的樣子。
“誒?”
“蔑視王侯,嘲諷權貴,糞土金錢權勢,卻忘記了自己已經不是在隰縣朱家,已經不是那個人人都要捧著哄著的公子哥了。直到昨晚,我才明白沒有力量支撐的狂傲和叛逆是多么不堪一擊……我為什么要激怒朱道暉呢?我為什么不早一點對他求饒道歉呢?所謂眾人皆醉我獨醒,不過是我的自以為是啊!我……我……我也只不過是一個被父親寵壞了的文弱書生而已吧……這真是個笑話啊~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啊~”朱天賜微微側過臉,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在下巴處匯聚在一起,看上去就好像是在流淚一樣。“如果我當時不多事,也許袁大哥只是挨頓打就沒事了。可是到如今……他……他會被我害死的……”看得出來,一直表現的冷靜理智的朱天賜此時真是不知所措了。
“這……”四郎不太明白他為什么忽然跟自己說這個,也不知道怎么接口,只好泛泛地安慰他:“就算你求饒了,朱道暉也未必肯放過你們。既然都是一樣的結局,不如保持著傲骨死去。再說,有些少年意氣并不是什么大錯啊。朱公子他……他如今還在逃難,想必……想必也不會亂來的。”
可是,連四郎自己都覺得這樣的安慰蒼白而可笑。朱道暉身邊仆從環繞,雖然是在逃難中,起碼現階段,他要整治一個家奴,一個普通士人,依然是動動嘴巴的事情。
這世道,寒門子弟和仆從的性命,竟然卑賤若此嗎?
四郎沉默下來,有些慌亂得提著竹籃和漁具往廚房跑去。
到了廚房牙子上頭,他摘了斗笠脫去蓑衣,把濕潤的袍腳擰干。回頭一看,剛才朱天賜站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水洼,被越來越大的雨點砸出一圈圈漣漪。
因為雨越下越大,昨日投宿的客人大多被老天爺留在了鋪子里,今天又進來不少避雨的逃難客。這么一個偏僻的小棧房,大堂中幾乎座無虛席。
自稱姓吳的老板娘和葛大叔在廚房里忙得團團轉。
因為李嫂失蹤了,如今沒人給朱道暉單獨開火,他也只能屈尊降貴的在公共廚房里點菜。
他家的小廝進了廚房,不知道是故意捉弄人還是要顯示排場,站在門口趾高氣揚的說:“我們公子說了,今日的主菜也不要太麻煩,只要一個八寶肉,其余你們看著配就行。肉要精肥各半,切成柳葉片,此外,做菜的茶葉要鷹爪小芽……”
話說到這里,聽得一愣一愣的葛廚子就咧著牙花笑了:“這位客官,小店里頭可沒有什么鷹爪龍爪。茶磚倒有一餅,不知用得用不得?”
那小廝嗤笑一聲:“什么茶磚?那也是人吃的東西?虧你們還是個分茶鋪子。罷了,想來也是難為你們,茶葉我待會兒自去房間取來。只是其他配料就得你們自己想辦法,火腿要上好的南肉,海蜇頭要曬干后成舌頭形狀的那種,這個可得最后才下進去。”
指點江山完畢,小廝帶著莫名的優越感回去取茶葉了。留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老板娘和葛廚子。
見到四郎進來,吳娘子松了一口氣跑過拉住他:“四郎你來的正好,那個朱公子不知道以前是什么樣人家里養大的,特也講究。剛才派個小廝來點了一道什么……什么八寶肉,還有個什么來著?對了,牡丹生菜!這些菜我連聽都沒聽過,老葛這個廢物必定是做不來的。”
葛大叔并不反駁,他剛殺了一頭五花大綁的烏驢,此時正在專心給烏驢放血。
驢子高聲嘶鳴,奮力掙扎,這畜生力氣可不小,可惜遇到了滿身橫肉的葛大叔,一刀就被砍斷了脖子。
然后葛大叔把驢子放在案板上,血水滴滴答答的流到地面擺放的一個陶罐里頭。那驢子似乎還沒有死透,不時痙攣一下。
殺完驢子,葛大叔才抽空回答:“我老葛就只會拾掇驢肉。這些磨磨唧唧的菜我可做不來。不過,四郎會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