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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海在婚后不久就懷孕了。
去醫院檢查那天正巧是周六,早晨八點多鳴海原本還裹著被子沉浸在睡夢中,迷迷糊糊間就接到了夏海打來的電話,說是讓她陪她去醫院做檢查。聽到‘檢查’這個詞的時候鳴海還緊張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洗漱完畢沖下樓,結果才知道原來是去做孕檢。
等在樓下的夏海見她咋咋呼呼地跑下樓,立即皺了皺眉,關切的話語脫口而出:“最近天冷了,你怎么還穿這么少?”
說著,她就解下系在自己脖子上的圍巾,三兩下迅速地給鳴海圍上,最后又替鳴海理了理繞在圍巾里的長發,她緊蹙的眉頭這才逐漸舒展開,“冷不冷?冷的話上去加件衣服,我去醫院檢查又不著急,干嘛這么匆匆忙忙的。”
鳴海低頭看了看垂在胸前的圍巾,朝著夏海傻愣愣的笑了笑,“我不冷。對了,姐夫呢?今天他怎么不陪你。”
“用不著他陪。”
“誒?”
“……最近他比較忙,昨天加班到半夜才回來,今天一大早又去上班了。”夏海笑著敷衍了過去,隨后一把挽住了鳴海的胳膊,“走吧。我今天沒開車,我們打車去醫院。”
夏海提前預約了檢查的項目,省去了大半等待的時間。整個孕檢的過程不復雜也不漫長,可鳴海還是不由得緊張了起來,倒是夏海一如既往地氣定神閑。
檢查結果是懷孕四周,一切正常。
聽了醫生的結論后,鳴海長舒了一口氣,引得醫生都忍不住調侃了她兩句:“我很少碰到陪同來檢查的人比當事人還要緊張的呢,你們姐妹感情真好。”
聞言,夏海的表情柔軟了下來。
即便是早已習慣虛與委蛇,不動聲色地在自己的內心筑起高墻的人,面對別人毫不保留的關心,也難免會感到慶幸。而且這個關心她的人,恰好也是她所關心的人,這讓夏海不由得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和精心刻意彎起的弧度截然不同,這個笑容純粹而不含雜質,如同初春的暖陽般沁人心脾。
“我妹妹的性格天生就是比較容易緊張的類型,讓您見笑了。不過換個角度來思考的話,這種性格一定程度上能夠防患于未然呢。”只是十六歲的鳴海還沒有完全覺醒她的特質,這后半句話夏海并沒有說出來,她只是笑了笑,隨后轉移了話題,“鳴海,中午想吃什么?姐姐帶你去吃大餐。”
夏海對于關心的反饋,是最簡單直接的給予。
鮮少會去考慮如何回饋別人的真心,即便是夏海,也在短時間內思維短路,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最恰當地袒露自己的心情。
事實上,她轉念一想,以自己和鳴海的關系,或許她根本就不用刻意去做些什么。
然后,最單刀直入的表現就成了——既然她高興了,那就讓鳴海也一起高興就好了。
果不其然,鳴海立即積極地舉了舉手,“我想吃米線!”
“……你還真是沒追求。”自己的妹妹竟然一碗米線就感到滿足了,夏海無端生出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感慨。
“誒?姐姐你要反悔嗎!”
“笨蛋,誰會反悔啊。”
鳴海的表情頓時多云轉晴:“姐姐最好了!那我要吃番茄大排米線。”
“……隨你高興。”
竟然高興得連‘笨蛋’都不反駁了,她的妹妹還真是一個笨蛋呢。
由于年齡和閱歷上的差距,在夏海看來,鳴海是個徹頭徹尾的單純的孩子,她稚氣未脫、天真又純粹,而這些無疑是需要被保護的。
如果可以,夏海甚至希望鳴海一生都維持現狀,做一個無憂無慮的笨蛋。
可事實上呢?
夏海驀然產生了一股危機感——
在她們的父母離開后的這些年里,四方家表面上風平浪靜,也許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還能夠維持這種風平浪靜,可再過幾年,等鳴海成年之后呢?
鳴海對現狀一無所知,等她觸及到真相時,她還能笑得像現在這么開心嗎?
這個假設一旦竄入她的腦海,她就再也無法停止深入地去思考。
這就像是一部恐怖電影,里面最嚇人的地方,并不是一驚一乍突然閃現在屏幕上的可怕特寫,而是不知身在何處不知真實面目也不知何時會出現的‘妖魔鬼怪’。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特別是在對于未知的種種猜測無限接近于現實的時候。
以四方家的現狀和她的處境,她對自己的未來都并沒有太大的把握可以去完全掌控,更何況是十六歲尚且不諳世事的鳴海。想到這里,夏海斂眸,像是要將眼底所有的情緒都斂去般的重重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入目仍是鳴海笑意盈盈的表情,在那個瞬間,夏海做出了決定。
——而正是這個決定,徹底地改變了鳴海的未來。
從醫院出來后,夏海就帶著鳴海去了附近的商場負一樓吃米線。
商場里已經開了暖氣,兩人甫一入店就脫了外套解了圍巾。入座點完單,趁著等菜的間隙,夏海隨口就聊起了自己的工作:“雖然現在說這個有點為時過早,不過其實我的計劃是想要自己創業的。四方家的蛋糕太大,我要是全吃下去真怕自己噎著……”說著,夏海露出了有些無奈的苦笑,“在這個節骨眼上懷孕了,還真是讓人為難。”
“誒?”
這個年紀的鳴海由于閱歷尚淺,還不能夠聽出夏海說這些究竟是在為什么做鋪墊,她只是隱隱感覺到對方口中的‘為難’似乎針對的是懷孕這件事,于是理所當然地認為姐姐還沒有做好迎接那個新生命的準備。再加上醫生也說過,懷孕初期容易有情緒波動,像是胡思亂想之類的應該也算是波動反應之一吧?
鳴海想了想,旋即認真地看向夏海說道:“我會幫姐姐照顧孩子的。”
聞言,夏海抬手撫上了自己的肚子,才四周孕期,肚子還不明顯,實在有些難以想象那個小生命現在有多脆弱和幼小,“這孩子叫梨乃怎么樣?”
“梨乃是女孩子的名字吧,萬一他是個男孩呢?”
“我想要個女孩子,繼承了四方家血統的女孩子一定漂亮又聰明,和鳴海一樣。”
“……”
被拐彎抹角地夸獎了一番,鳴海表情呆呆地眨了眨眼,隨即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紅了臉頰。
見此,夏海臉上的笑意加深,“鳴海真可愛。”
鳴海捂住了自己的臉,“……別逗我了。”
“不逗了不逗了。”夏海見好就收,稍稍安撫了鳴海,這才將話題拐入了正題,“我之前在自己現在的公司附近找了間公寓,地方不大,平時也只是加班晚了才會過去住一住,要不鳴海我們倆搬過去一起住吧?剛好我最近忙不過來,恐怕很長一段時間要在那里落腳了。那里離你學校也不遠,再加上順路,我正好可以每天送你去上學。”
“我現在有好好上學啦。”聽夏海提到上學,鳴海多多少少顯得有些心虛。
“那我換個說法——接下來我會很忙,肯定不能照顧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所以可以拜托鳴海來照顧我們嗎?”略帶玩笑的口吻使得夏海的語調整體上揚,聽上去很輕松,完全不會讓人感覺到壓力,“還有一些事情請外人來幫忙我不太放心,像是整理資料文檔這些,不累但是很重要。來幫幫姐姐,好嗎?”
夏海的提議完全合情合理。
事實上,鳴海很清楚以自己姐姐的脾性,工作忙碌起來什么都不管不顧,如果沒有人在旁邊提醒和監督,她忘記吃飯根本就會變成家常便飯。只是鳴海沒有想到,夏海會讓自己插手她工作上的事。且不說保密性和專業性的問題,很顯然以她的年紀,能夠幫到的忙屈指可數,可即便如此,夏海還是跟她開了這個口,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實際情況比夏海所說的還要更加糟糕。
只是鳴海并不清楚個中玄機。
她不知道夏海想要自己創業的真正目的,也不明白她隱隱覺得有些怪異的地方究竟該作何解釋——像是為什么從姐姐的口中鮮少聽到姐夫的名字,甚至連搬到別的地方去住這種事,夏海也是自己下了決定而后執行,根本沒有表現出要和誰商量一下的意圖。現在的鳴海還處在聽到別人說什么就是什么的年紀,即使本能地感受到了一些微妙之處,也沒有與之相應的能力再繼續深想下去從而找到真正的答案。
“好吧。”稍稍猶豫了一下,鳴海便做出了決定,“那我們什么時候搬過去?”
“要不然就今天吧。”夏海當機立斷。
“姐姐你今天不是沒開車嗎?而且一下午根本搬不完吧?”
“沒關系的,那里什么都有,人直接過去就行。”
“……”
四方夏海雷厲風行的特質在這里完全體現了出來,中午吃飯的時候才確定了要搬去她公司附近的公寓,下午的時候她就拉著鳴海去超市進行了采購,當兩個人拎著大包小包回到公寓時,鳴海已經接受了自己從今天晚上開始就要住在這里的事實。
隨手將購物袋放到茶幾上,鳴海掏出一包薯片摟在懷里,一邊吃一邊開始到處溜達參觀。
公寓的面積并不算大,雖說是兩室一廳,但是最大的房間被改造成了半開闊式的辦公用書房,鳴海并沒有走進去看,只是在門外簡單地掃了兩眼。玄關、客廳和書房呈現出三角形的格局,客廳朝南有一扇落地窗,再往外就是堆放了一些閑置物品的陽臺。僅剩的另外一間房間在書房的隔壁,房間陳設簡單,除了一張雙人床外,只有一些必要的日常用品,所以并不顯得擁擠,反而看了讓人覺得空落落的。考慮到姐姐懷孕的情況,鳴海對此表露出了擔憂,“姐姐,就一間房我們兩個人睡嗎?我睡相不太好,萬一傷到你怎么辦?”
“那也得你先能傷到我再說。”夏海不緊不慢的聲音從隔壁書房傳來。
……傷到的話已經來不及了吧?
盡管無意識地在心里腹誹了一句,但一時半會兒她也想不出什么反駁的話來,一直以來夏海在她心目中無所不能的形象使得她并沒有懷疑夏海所說出口的話的真實性——換個說法就是,再匪夷所思的話從夏海的口中說出來,讓她總有一種它能夠成為事實的篤信,以至于,鳴海也只能默默地在心里告誡自己以后睡覺時要對此稍加注意。
“姐,我們晚上吃什么?”參觀完房間后,鳴海回到客廳沙發上坐下,她一邊吃著薯片,一邊就已經百無聊賴地考慮起了晚飯的事。
“你想吃什么?都聽你的。”
鳴海坐在客廳沙發上,夏海則呆在書房里,兩人隔著半堵墻開始了隔空喊話——
“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嗎?”
“小區外面就有美食一條街,走差不多十分鐘還有一個商場,吃的東西倒是不少,就看你想吃什么了。”頓了頓,夏海接著說道:“等我這兒忙完,我們一起出去看看吧。”
“好啊。”
五分鐘過去了。
鳴海:“姐你什么時候忙完?”
夏海:“等我五分鐘,我發個郵件。”
十分鐘過去了。
鳴海:“姐姐你好了嗎?”
夏海:“馬上好。”
又十分鐘過去了。
鳴海:“姐姐……”
夏海:“快了。”
鳴海:“……”
夏海又磨磨蹭蹭了十幾分鐘,直到鳴海在沙發上打滾嚷嚷著自己肚子快要餓扁了,她這才終于從書房里走了出來。
見她總算肯走出書房,鳴海忍不住鬧起了別扭,“讓你出來真不容易。”
“乖啦乖啦,下次我會注意的。”夏海走到客廳沙發旁,揉了揉撲倒在沙發上、將臉埋進靠枕里不愿意起來的鳴海的頭發,“走吧,我們去吃飯,順便帶你見一個小伙伴。”
“誒?什么小伙伴?”
“我的朋友。只是單純的朋友哦,和工作或者別的什么都沒有任何關系的朋友。”
那是四方鳴海第一次見到姐姐的朋友——被冠以‘朋友’這個稱謂的人,這是絕無僅有的唯一一個。
鳴海最初還表現得有些忐忑,不過在見到那個人之后,對方開朗而溫和的性格很快讓她卸下了對陌生人本能的防備。那個人叫宇智波止水,黑發黑眼,看上去就像一個干干凈凈的鄰家大男孩。
不過可惜的是,從始至終,鳴海就只見過他那么一次。
夏海鮮少會特意去提及她身邊特定的某個人,在第一次見面之后,鳴海也幾乎從未聽夏海說起過宇智波止水的事。那一次的見面如同匯入深海的水珠一樣很快被鳴海所遺忘,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鳴海所能切身感覺到的變化,就只有日漸忙碌的夏海,還有她正一天天變大的肚子。
而在這一天天之中,夏海偶爾會回家和姐夫團聚,但是她的姐夫卻一次都沒有來過這棟公寓。
只不過鳴海根本無暇關心這些。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所能專注的事物也是如此。
在鳴海意識到,沢田綱吉的身邊開始逐漸出現一些她不認識的人時,微妙的占有欲讓她根本無法分心去關注其他的事。原本和她一樣踽踽獨行的沢田綱吉身邊,突然出現了很多人,人們眼中的廢柴綱逐漸有了變化,那些變化的細枝末梢毫無疑問都被鳴海細心地捕捉到了——
沢田綱吉不再孤獨寂寞,他有了新的伙伴,而這些都與她無關。
這種被拋下的失落感,夾雜著無法抑制的嫉妒心,幾乎讓鳴海夜不能寐。
十六歲的小姑娘面對即將失去什么的恐懼,會做些什么呢?
十六歲的鳴海什么都沒有做。
即使她輾轉反側,即使她的腦袋因此而變得一片混沌,她也什么都沒能去做。
她既無法驅趕那些人離開沢田綱吉的身邊,也無法讓沢田綱吉不去接觸他們,事實上,或許她本就沒有什么立場去思考該做什么。而這,毫無疑問正是未來的四方鳴海最為后悔的一點。
如果十六歲的她能夠做些什么,或許沢田綱吉根本就不會去意大利了吧?
一切都是因為十六歲的她無所作為。
二十六歲的鳴海因為后悔而執著于認定這樣的‘事實’,這讓她和沢田綱吉之間的錯過變得合情合理,且看上去只差一步就會有所改變——可事實上,誰也不知道另外一種可能性是否真的可能發生,畢竟那些都只是不存在的假設罷了。
究其根源,是十六歲的四方鳴海深切體會到了‘后悔’這個詞所帶來的的,幾近痛不欲生的體驗。
十六歲的年紀,通常所見即所得,所得即一生。
處于中二時期,會認為眼前的一切就是全世界也無可厚非,這一點讓沢田綱吉的變化對于鳴海來說,簡直就像是被世界拋棄了一樣——
讓她后悔的第一件事,是沢田綱吉選擇離開日本前往意大利。
沢田綱吉動身去意大利的那一天,是四月難得的一個艷陽天。
鳴海早在一個月前就得知了這個消息,去送機前,她仍然恍恍惚惚的,對這件事沒有一點真實感。她早上照常起床洗漱,從衣柜里隨意挑了身衣服,下樓吃了個早餐后,這才搭上了去機場的地鐵。
一路上她安安靜靜,沒有思考任何的事,也沒有動任何念頭,只是放空腦袋等待著時間過去。
直到在機場的候機大廳看到沢田綱吉和與他同行的那些人,鳴海才真切的意識到,原來這都是真的。
沢田綱吉要去意大利了。
沢田綱吉,要去意大利了。
如果不出意外,這恐怕就是他們之間最后一次見面了吧。
……‘最后’啊。
這是多么讓人絕望的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