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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
從馮家村回來,馮笑笑就拿了500塊錢給外公還剩下的外債,她沒有說自己在馮家村的經歷,知道外公外婆心重,怕他們多想擔心,只說是撫恤金下來了,馮家人和自己各分了一半。
剩下的錢該如何處理,她一連思考了好幾天。最保守的辦法當然是存進銀行,八十年代中期,銀行的利率很高,有百分之五六個點,但馮笑笑記得,到了八十年代中后期的通貨膨脹嚴重,貨幣貶值十分厲害。這些錢若是一直存在銀行,到了九十年代至少會貶值一半。
至于其他的投資手段,無非就是買房、買基金和買股票。可現在寧城幾乎沒有商品房可買,家家戶戶都住著單位的分房。股票要到九十年代才有,基金更是無從談起。
馮笑笑心想,這錢還是拿來做生意做好,現在物質貧乏,人們正對新生事物的需求十分旺盛,只需要通過經濟活動最基礎的手段——簡單的商品流通——低買高賣,應該就能讓她賺到第一桶金。
既然打定了主意做買賣,她還是打算做回母親的老本行——服裝生意,畢竟如今有店鋪,還有固定的客戶,打開市場應該不會太難。沒過多久就要過年了,她打算用剩下2000塊錢做本金,去江州進一些服裝和飾品回來。
她在江州上了四年大學,談得上熟悉。雖說當時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可四年的時間也逛過不少地方,至少在心理上有一種熟悉感和親近感。江州靠近港澳,自從改革開放以來,那里涌入了大量來自港澳和海外的商品,和國內大部分城市到處都“一片黑、一片藍”的景象不同,江州的街頭早就已經效仿隔壁的港澳,出現了花花綠綠的各式服裝,可以說走在全國的潮流前列。
馮笑笑去了火車站一打聽才發現,寧城去江州的火車每兩天才有一趟,還是每一站都停的那種慢車,要開足足十五個小時,馮笑笑一想到就覺得屁蛋疼——大學時,她曾經坐火車跟同學去青海旅游,當時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那酸爽的記憶讓她印象深刻。
寧城火車站比她記憶中小了不少,廣場上站滿了候車的人,她走進候車廳,上了月臺,火車頭是燒煤的綠皮車,每個卡座坐4個人,車上座無虛席,過道上也熙熙攘攘站滿了人,幾乎很難通過,和二十一世紀的春運有的一拼。
整整坐了一夜火車,終于熬到了江州,一出站,江州的景象和她印象中也差了很多。車站前的大樓上掛著粗字體的大幅廣告牌——產品是輪胎、白酒、飲料、保健品,車站前的馬路并不算十分寬闊,兩旁也只矗立了幾座七八層高的樓房,大多是矮層建筑。小轎車不算多,偶爾路過幾輛大辮子電車和公交車,到處是騎著自行車和走路的行人。
出了火車站,“飛馬市場”就在馬路對面,這是一幢建于七十年代末期的六層樓的“大廈”,在附近目可及處的幾乎是最高建筑,從八十年代開始,飛馬市場就成為全國服裝批發的中心,即使在2016年這樣的市場在全國已經遍地開花,飛馬市場依然每天還是熙熙攘攘,承擔了半個南中國最大的服裝交易中心的角色。
和很多大學生喜歡去服裝店買衣服不同,馮笑笑上大學時囊中羞澀,飛馬市場就成了她淘衣服的“圣地”,很多當地人才知道,這里的服裝可以批發也可以零售,而且價格低廉,同樣的服裝出去外面的店起碼貴三四成。
她把二十張大團結藏在防盜內衣里(八十年代江州治安不好,馮笑笑身為一個現代人,還是不免覺得丟臉),擠進熙熙攘攘的市場,只是第一層就有好有幾百個攤位,每個攤位上都掛著時下流行服飾——喇叭褲、健美褲、蝙蝠衫、上海羊毛衫、腈綸羽絨服、絲絨棉襖……顏色、款式之多看得她眼花繚亂,攤位前都站著奇貨可居的老板,逢人就喊“老板,進來看看”,都是一副精明能干的模樣。
馮笑笑先隨便逛了一圈,見一家店的服裝款式主賣各式褲子,生意不溫不火,但是款式比較齊全。依照她的經驗,飛馬市場生意最好的店,老板都不屑于與小顧客講價,還是這種門庭冷落的店比較適合她的采購量。
她走進去,環視了一圈,問:“老板,你家的喇叭褲、健美褲怎么賣?”
老板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批發還是零售?”
“批發。”
“這可是香港的品牌夢蘭嬌,便宜給你,一件四十。”
馮笑笑熟悉這里的運作方式,甚至深諳講價之道。她一聽這價格,心中呵呵一笑,夢蘭嬌不可能賣這么便宜。她拿起樣品,翻來覆去的仔細看看,一眼就看出標簽是仿冒的。
她知道飛馬市場不可能走的正規的進口渠道,更不可能是走私貨——這個年代走私特別嚴重,但大多是走私高檔的消費品,從沒有聽說過走私服裝的,她斷定這不可能是香港真貨,估摸著大概是江州附近的小廠子生產的仿冒貨,但看針腳做工和用料,質量還算可以。
馮笑笑說:“老板,別欺負我不懂行啊,這怎么可能是香港貨呢,就是本地貨吧,十二塊一條怎么樣?”
飛馬市場講價的金科定律——三折開始講起,四折左右成交。雖然馮笑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心里難免有些心虛,不知道這個定律是不是三十年前也同樣奏效。
老板目光流轉,笑了笑,露出一臉心照不宣的“原來是懂行的”表情。“小姑娘,你年輕輕輕怎么這么狠,這么講價我沒賺頭啊!我看你長得這么靚女,二十塊一件給你啦,賠本啊賠本啊。”
見老板喊價這么果斷就減了一半,她更有信心了,說:“十五一條,不能再多了。”
“太少了!不行不行!”
馮笑笑作勢要走,老板拉住她:“給你給你,今天還沒開張,討個好彩頭,虧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