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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先問道：“身體無慮吧？”她大抵知道些不對勁，但沒人想到謝幼安如此大膽，敢上戰(zhàn)場去尋思。

“無礙的。”謝幼安柔軟地答了句，垂眼作出乖巧狀。

她正等著母親責(zé)問，卻聽見娘親淡淡一句，“那便去休息吧。”便起了身，帶著婢女走了。姨娘看了她一眼，也跟著謝夫人一起離開了。

只余幼清眨著眼，看著她道：“姊姊怎么了？病養(yǎng)好了吧？”

她一年多離開建康城，對外的理由是去黛山養(yǎng)病。

“病養(yǎng)好了。”謝幼安坐到幼清身旁，道：“想姊姊了嗎？”

幼清頷首，低頭抬眼間，眸子蒙了一層霧氣，道：“要那么久才好，姊姊生的是大病吧。”

“對啊，所以小幼清要好好吃飯，多練習(xí)五禽戲，不要生病了。”

“好，”幼清對謝幼安從小親近，哪怕一年多未見，也不曾陌生起來，笑容乖巧可愛：“幼清會好好吃飯的，每日早上都練五禽戲，長命百歲的陪著姊姊玩。”

“好，”謝幼安彎了彎唇，道：“說到做到，可不許偷懶賴床。”

謝幼安赴戰(zhàn)場之事，當(dāng)然被謝家封鎖處理的極好。既然從黛山養(yǎng)病歸來了，一時很多女郎前來探望，謝幼安托以身體不適，一人都未曾見。

她專心教導(dǎo)幼清功課，不去想其他事情，日子一天天也是極快的。幼清學(xué)完了《毛詩》《論語》等啟蒙，她方再教幼清老莊之學(xué)。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

……

背完開篇《逍遙游》，幼清搖晃著腦袋，甚為得意地道：“這可比孔夫子的論語有趣多了，幼清很快就背好了。”

“我家幼清聰慧的緊，看來是個學(xué)玄的苗子。”謝幼安忍不住笑著夸贊，伸手摸了摸她發(fā)頂。

“姊姊，儒家和道家，到底哪里不一樣呢。”

若是幼清那么問旁人，定要說她年幼不懂事，道家和儒家怎能一樣。在這重玄輕儒的年代，學(xué)老莊被認(rèn)為是翩翩名士，學(xué)儒則被有些人曲解偽君子，寒門之學(xué)。

謝幼安垂眸思考后，許久方道：“孔子之學(xué)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老莊則是‘清靜無為，道法自然’，大抵就是兩家的根本之不同。”

“為何明知不可為還為之？”

“孔子所在的春秋戰(zhàn)國，是禮樂崩壞的時候。諸侯國間無日不戰(zhàn)，孔子最大的愿望是維護(hù)周禮。”幼清問得很認(rèn)真，謝幼安便從頭講道。

“但是想要做到這點很難，君主忙著爭奪土地，沒人想聽孔子的話。他自己也知無人愿意聽，但卻一生為此奔波著，哪怕最后也不曾實現(xiàn)。所以明知不可為，而偏為之。”

說著話時，她無端想到了陸恒，雖千萬人吾往矣。

“孔子是圣人，圣人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謝幼安失笑道：“天下何其之大，怕是神人也有做不到的事。”

“那為什么族姐說窮人家的孩子，才會喜歡學(xué)孔孟儒家。”幼清說完這話，又道了句：“她們是不是胡說的？”

她的族姐自然是王家的女郎，幼清從來就不和她們親近。

“王家女郎自然不會胡說。”謝幼安先肯定了句，才挑了些幼清能聽懂的話道：“比如幼清學(xué)的論語，一共才二十篇，此書籍易找。而寒門庶族往往想學(xué)老莊，也無書可讀。”

儒學(xué)自學(xué)尚有門道，玄言若無師傳授，普通寒門庶族哪怕有書籍看，也極難領(lǐng)會其中深意。更何況要融會貫通。

所以寒門子弟一般只學(xué)儒，學(xué)得好還可能有個小吏當(dāng)。

幼清摸了摸面前一堆書卷，道：“對啊，逍遙游一篇就如此多字?jǐn)?shù)，比論語字多了好多倍數(shù)呢。”

“不過這話說得也不對，哪怕幼清是王家女郎，孔孟之道也照樣要學(xué)。兼聽則明偏信則暗。”

幼清連連頷首，道：“待幼清長大，也要做風(fēng)流江左的才女，像謝姊姊一樣！”

謝幼安捏了捏她臉頰軟肉，忍俊不禁地道：“記住你的目標(biāo)，往后先生授課時，不能再逃學(xué)了。”她立刻雙手遮住臉，一雙杏眼瞪得很大，仿佛在說姊姊怎知我逃學(xué)。

“女郎。”璇璣忽然出現(xiàn)，匆匆行禮之后，估計著幼清在，她在謝幼安耳畔，低低說了五個字。讓謝幼安臉色一僵，久久不言。

“姊姊，怎么了？”幼清黑白分明的杏眼，透著不解世事的純粹。

謝幼安勉強(qiáng)笑了笑，道：“無妨。”

璇璣說的是，“陸尚書令卒。”

太元二十年二月，建造宣太后廟。初四，散騎常侍、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

同年同月，尚書令吳郡陸氏陸納卒。

——《晉書卷九帝紀(jì)第九簡文帝孝武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