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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盧微嘉再邀謝幼安去馬場,慕容盛竟然還是準許了。
“萬不可松了韁繩,馬越難降,越是要夾緊馬腹,只要不落馬。”盧微嘉今日專心指導她道:“這畜生認人的,你軟它便是要欺你。”
“微嘉對御馬之術如此精通,真厲害。”
她笑了笑,倒竟有幾分羞澀的樣子,道:“我無心讀書,若生在晉朝建康城,便只能當個紈绔了。”
“在建康城,讀上半卷離騷,便能稱名士了。”謝幼安半真半假地道。
盧微嘉被她逗笑,道:“名士如此易當?”
“易,易得很。”
路過青樓,謝幼安突發奇想道:“我在晉朝還從未見過胡姬,若不然我們去里面坐坐?”一直跟著她身邊的雁歌,聞言面色大驚,卻忌憚著盧微嘉不敢插嘴。
“你是從未去過青樓酒肆吧。”盧微嘉豪爽極了,大笑道:“既到了燕國,便再沒什么要拘束的。我帶你去開開眼。”說完,真的便帶著謝幼安,進入了這聲色犬馬之地。
盧微嘉肆無忌憚地道:“雅間可有?好酒好肉,美姬速速召來起舞。”眉眼間神采飛揚,可窺知并非第一次來。雖說是雅間,但大堂只是喝花酒之地,間隔開來的座位罷了。
二樓才是真正一間間的隱秘上房,是用來嫖的。
很快,侍女端肉,美姬捧酒而來。
“此處不但有胡姬絕色,大堂里還能談論國事呢。”盧微嘉咯咯笑了起來,顯然是覺得在青樓里議事有趣得緊,道:“據說是效仿春秋戰國,無論是清談還是論國策,說得好便能免酒錢。”
“燕國欲效仿古人,可有收獲?”謝幼安心道,如此國君若是搬下什么國策,諸位士子議論贊揚一番,該策也能推行的順利些。這說得好,這“好”字頗妙啊。
“會來喝花酒的都是什么人?掏不出錢強行論國的有,真材實學的無。”
謝幼安笑了聲,道:“也罷,若是天天有人以此免除酒錢,店家還如何做生意。”
“晉朝羊仔般弱國,桓溫那老賊死后,幾時有人再敢來與燕開戰!”此言突兀之極,謝幼安不由望過去。
“自陛下在吞并西燕后,我大燕國南至瑯琊,東訖遼海,西屆河汾,北暨燕代。”她們旁邊坐著大袍翩翩的士人,卻是個作晉人裝扮的胡人,大談國事道:“長樂公雖已退兵,太子卻依舊在與晉人奪城,屆時我大燕版圖便又擴大幾分,天下一統指日可待啊。”
“稀罕呢,來青樓里還有關心戰事的。”
盧微嘉皺眉,聽了片刻后又笑道:“他在議論晉燕之戰呢,哈,我也是上過戰場的人。”雖然她只是躲在大軍后方。
“今日之酒我請。”謝幼安笑道。
“啊?你有錢財?”盧微嘉方才怔怔。便見謝幼安攔下侍女問道,是否談國事妙則免酒錢,侍女吶吶應道是。
“方才有位先生言‘與晉朝奪城,便能一統天下。’此言甚謬,我欲駁之。”謝幼安起身朗聲道:“燕屢屢出兵,雖勝戰頗多,然不見寒冬將過春耕在即,萬頃良田荒廢長滿野草。”
眾座皆望著她,原先那胡人已經不再說話了。
不知何故,燕人還不知徐州已失,兗州也大半歸晉。不知緣故,她便也不打算說。
“燕國的男郎呢?傾以舉國之力,殺伐不斷,確也帶來了短暫糧食衣物,卻也荒野了良田萬頃,死傷了多少兒郎。哪怕有健壯的婦人耕地,田里的莊稼還是東倒西歪。”
“那女郎之意,我燕國便該退兵割地,以求無戰,若晉人般躲在南方自樂?”
她正需要反駁之聲,如此才能壓倒性地勝。
于是不疾不徐地道:“大燕并西燕后,南至瑯琊,東訖遼海,西屆河汾,北暨燕代。已是如此大國,群雄對峙之際,豪奪他人國土,便不怕群起而攻之?”
“戰便戰,我燕國兒郎不怕死!”
“汝既生兒郎,便是為了使其埋沒隨百草?”
那人一愣,本生肚里沒什么墨水,便也閉口不言了。
“大燕若不脩德禮,只欲以兵威自強,又怎能早日一統天下。”
此言說的眾人皆若有所思,謝幼安見無人再接話,便自顧自道:“風蕭蕭兮草木謝,小兒啼兮不窺家。良田地兮余老幼,若戢兵兮天下安。”
她幾言壓倒眾人,剛又坐下,很快侍女前來道:“我主說了,女郎才高言妙,這桌酒肉不取半分錢財。”
“豪商吶。”盧微嘉感嘆了句,便道:“想不到淑安有如此見底。”
“喝酒,今夜不言其他。”謝幼安笑道。
盧微嘉喝得大醉,口齒不清地道:“淑安,我可第一次見如你這般的女郎,方才知曉‘我見猶憐’何意,然我真歡喜那慕容盛那斯——”后面的話,她半個字也聽不清。
謝幼安輕聲道:“無妨,我早晚會走的。”
她的身邊有沉穩內斂如甘棠,急智潑辣如耀靈;亦有才智超群如璇璣,細膩溫和如紅葉。遇到過心機深沉如司馬紈,亦正亦邪如袁英英者,單純快活如王齊月者。
卻獨獨不曾遇到過盧微嘉這般,智慧純粹又不乏狠辣。一時覺得這女郎有意思極了。
“萬萬想不到,你竟然會和那胡鬧慣了的盧家女郎,去妓館里一齊喝得酩酊大醉?”慕容盛嘖嘖道:“便不怕酒后遇危?”
“何懼,將軍數名侍衛緊隨淑安之后,若有什么宵小之徒,也該是他們倒霉。”
“原來還存著神智呢?”
“明日還要去授業,不敢真喝的酩酊。”其實她是怕喝醉了,禍從口出。
慕容盛呵地笑了,笑了會兒,仍覺得有趣:“竟還記著明早要去教書?我還當你存心不想去,覺著麻煩了。”
“孩子有何麻煩的,但凡我在燕一日,便會教他們一日。”
慕容盛奇道:“這般喜愛孩童?”胡人貴女生子,多是丟給身邊人照看,大了也是請先生來教導,或是送去學堂。很少有像晉朝謝幼安的家中,長輩對子弟言傳身教。
謝幼安不說話,暈乎乎的有些難受。慕容盛便讓雁歌來服侍她,徑直離開了。
“今日樓里可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