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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喝完,謝幼安接過甘棠遞來的涼水漱口。
待到口中苦澀味盡,她抬起頭,望著陸恒卻不知要說什么。
外面烏鵲嘰喳輕叫,幾下后復為寧靜,屋內有著極淡的酒味,是從陸恒衣裳上散開的味道。謝幼安長而濃密的眼睫抬起,似乎想要說什么,又什么都不想說。燭火下,她的面龐染上淡淡暖色,還是良久未言。
陸恒微擰起眉,躊躇了一下,只是道,“好好歇息,我們明日去趟烏衣巷謝府。”便和甘棠一起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謝幼安獨自靜靜地發了會兒呆,漸漸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陸長仁,你還回來做什么?
次日朝陽初生,籠罩秦淮河的淡淡的薄霧還未散去,霞光溫柔地映著湖面,清風徐來。謝幼安被耀靈拖了起來,換上了件長袖交絹玄裙,頭戴漆紗籠冠,被塞進了牛車。
待下了牛車,甘棠挽起轎簾,謝幼安這才發現陸恒穿得也依舊是玄色長袍。
他們但從服飾上看便格外般配。
謝幼安瞥了一眼耀靈,身后的丫頭笑靨如花,她便知是耀靈故意的。
被兇猛胡人稱為活閻王的安西將軍,長相竟然俊美無濤,而非傳聞的三頭六臂赤目白眉。想來別的事也都能放寬了。
能擲果盈車,看殺衛玠的晉人就是那么的以貌取人。
陸恒立在牛車側旁,對將要下車的謝幼安伸出了手。他的手修長清瘦,骨節分明極為漂亮,手背卻有一道不小的淡淡疤痕。
與此同時,甘棠也伸出了手。
甘棠微愣,望著自家女郎,遲疑了一瞬,但還未來得及收手。
謝幼安便搭著陸恒的手下了牛車。
前來接迎的媯嫗看到這一幕,臉上雖然還是冰冷冷的,卻終于難得的微點了點頭,上前恭敬地道:“郎君這邊請。”
長廊連著長廊,庭院種著一片竹林,只有風穿過竹林的蕭瀟聲。
媯嫗帶著陸恒和謝幼安走過竹林,便是中堂了。堂里容得下數幾十人而顯寬敞,多是士族用來接酬客人或是清談玄辯。謝幼安跪坐在陸恒身旁,望著杯中綠葉漂浮不定。
母親坐在對面,眼神掃過他們穿著的同色衣裳,微一挑眉,目光便移到陸恒臉上,微笑地道:“安西將軍深夜赴北,駭得胡人聞風而逃。果然是真英勇魁梧,令人嘆慕。”
她放下手中茶杯,鳳眸微挑,抿出的笑冷而淡,“胡人眼里識得的將軍,恐怕也就陸將軍一人了?”沒想到母親一開口話便綿中帶刺,謝幼安抬眸,放下手中茶杯。
陸恒并非是滿臉虬髯身高八尺的魁梧壯士,相反,除了神情間隱約的凜然,他倒更像一個手不釋卷的書生名士。謝夫人顯然也不是真的在夸他。
母親話中之意顯然在責怪陸恒新婚之夜赴北。明明能等擇良日,齋戒行完軍禮后行軍,而不是這樣匆匆授符節而行。謝夫人愛女心切,怎肯輕輕揭過。
陸恒微微蹙眉,顯然是在想要怎么回答。片刻后,他才道:“胡人每破一城,便搶擄□□無惡不作,奪走物資而火燒城池。恒曾見過懷著孕的婦人,被胡人一劍刺穿肚子,穿連著那懷抱中孩童,胡人將之嬉笑曰‘三黃蛋’。”
語調和神情皆是恭謹著的。
這般說著,謝夫人微皺起了眉。
“今上急命赴北,揮師萬軍至陳留,免百姓受侵害流離之苦。揮師北上實在匆忙,恒幸不辱使。”他神色恭敬平淡,沒有故作的深情和辯駁。
母親臉上依舊帶笑,說道:“那與我謝家的婚宴便可棄之不顧?”
沉默片刻,陸恒約莫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話,只是道:“新婚之夜出征,實在愧對幼安。”
如此干巴巴的話語,謝夫人卻意外的不再說話。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嘆道:“你這孩子,與我謝家實在是有緣的。”收尾,這總算是放過了他。
陸恒忙道:“長仁幼時總被謝將軍關照,不敢忘恩。”
“幼安這孩子,我自小便嬌慣著她,既然嫁給了長仁,就勞你多照顧了。”話到這兒,接下來便是三兩句場面話了。
媯嫗進來打斷了謝夫人和陸恒的交談,躬身道:“主母,門外有名叫驚鵲的童仆,說有急事要見安西將軍。”驚鵲是陸恒的帶在身邊的侍從,一向分得清輕重,在這時急著要見陸恒,恐怕也就那一件事了。
“恐怕是皇上傳喚。”謝夫人笑了笑,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道:“長仁慢走,公事為重。等以后無事要忙,再來我烏衣巷謝家坐坐。”
待陸恒行禮退下,謝夫人這將目光望向一直垂眼,專心看著茶盞的謝幼安。無奈地笑了笑:“你那是什么模樣,想什么呢?”
“我在想,長仁的不戰而勝,讓前頭謝家聲望的折損,統統壓下去不說,反倒還猶勝之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