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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來清涼谷做什么公干?”
“我——我來聽聽這兒的故事,寫下來,留給后代知道。”
大雪路滑,破費精力,我扶著兔子隆金的手,一腳深一腳淺往前走。
“隆金,你在這里住了多久?”
“我小的很,才不過二百年出頭。”
“……”風寒雪冷,我的心也跟著涼哇哇的,凡能成精做怪的,少則百年,多則如狐大仙兒,壓根記不清年歲。可為什么,只有我如此怪異?
而且,我榮華富貴,高官厚祿的過程也非常罕見,可謂一夜暴富,而本妖,年才十三,就算是凡人,這個歲數上做出點成績,也足夠駭人聽聞的,不是嗎?
天道說,凡有異者,是禍非福。
所以本妖很自覺,既然命中注定,我的結局會很慘烈,那么就趕緊好好活幾天。我不愿像枯萎的葉子一樣,飄零成泥,無人知曉。雖然從久遠劫看,所有記得我的,都會消失,最終誰都不存在。
但,現在,我就看不開,就別扭上了。
必須,要留下什么才行。
四周的山在白雪下露出黑黢黢的一面,層疊的巖石帶走屬于滄海桑田的記憶,獨留下天空在哀嘆。
凡人的炸藥和鏟車將大山炸得滿目瘡痍,炸碎的石子就地鋪路,在深山里,開鑿出了一條六尺寬的大路,遠處的山里豎著吊車鐵架,我這才驚覺,凡人要挖的寶貝不是斷壁殘垣,而是礦石。
“這樣的狀況多久了?”我下意識地問,但隨即察覺問題的多余,地脈已斷,恐怕不是一兩日能挖斷的,荒涼干澀的空氣,連呼吸都困難,充滿欲望的污穢氣息迎面襲來,剎那窒息。
“從三十年前就開始啦,從繁峙地界兒挖過來的,清涼谷從前自在得很,大家都陸續搬走了,剩下些老弱病殘,現在想走又走不得,真是好生氣嗦。”
我站在昔年清涼橋的位置,望向遠處山頭,曾經從高山之巔迸珠鳴玉的清涼泉水,早已干涸,連荒草都稀疏,教人難過心痛。
在枯涼的峭壁懸崖上,白兔隆金輕車熟路地找到了一處洞穴,跟著進去,是個局促的屋子,擠進兩個人,便再沒有落腳的余地。
外面寒風呼嘯,屋內卻溫暖如春,一只肥胖的黃貍花貓窩在草堆上,呼嚕呼嚕睡得正香,而炕上,一位老人正就著油燈,縫縫補補。
我曾無數遍想象過,妖精的日常生活是怎樣,但眼前的一切卻有些始料不及:窮苦潦倒,凡間都鮮有這般人家。
室內光線很差,白兔蹲在地上,從自己的布兜子里掏出貢果,放在老人炕頭,“栗鼠爺爺,這是從外面拿的果子,你留著吃。”花生瓜子還有白胖胖的開心果,被倒入炕頭的簸籮里,簸籮被煤煙熏得焦黑,實在是凄涼了些。
老人摩挲著從被褥下取出一卷布,交給白兔隆金,囑咐道:“拿去做件觀音斗穿,白白的耳朵仔細凍壞了。”
白兔摸了摸老人的被褥,然后收下了布料,悶悶地說:“明天我去廟里求點棉花,再去隔壁礦坑挖些煤,就暖和了。”
曾經的清涼谷,盛夏時節常飄雪,冬日便更難熬了,但是從前地脈強盛,妖精們多有辦法過冬,根本不當回事。現在,都變了,凡人的時代到來了,我們妖精,過得艱難。
“老人家,你知道曾經清涼谷附近的妖精們嗎?”
我摘下斗篷,老人抬頭,枯黃的眼睛愣怔地看著我,嘴唇嚅動著,好一會兒后才說:“原來有客人。”
白兔隆金蹲在灶火旁,一邊添柴一邊道:“貢果就是這位大人拿來的,大人想問問清涼谷妖精的事。”
“哎……”老人長嘆一聲,“幾千年福地,凡人一夜就都霍霍了,都是命數。”
“老人家,你能跟我講講從前清涼谷的故事嗎?”
“我活了一千兩百年,錯過了清涼谷最鼎盛的時候,不曉得太多出眾尊神大妖,倒是記得一些人和事,您愿意聽,我就嘮叨嘮叨”
灶膛里的柴火嗶嗶啵啵燒得旺,白兔隆金從草堆里翻出兩個草墊,我們坐下,白兔托腮,而我拿出了紙筆。
老人放下手中的針線,目光悠遠,嘴角帶了絲絲笑,像是回憶起什么幸福的事情。
“我是只花栗鼠,很普通的花栗鼠,就生在清涼泉旁的大樹洞里,一天,有位仙人路過,隨手喂了一顆珍珠果,我便有了靈,漸漸和別的花栗鼠不同了。”
“那位仙人是誰?”
“他朗眉星目,穿著水青色的窄袖袍子,拿著一卷書,躺在泉水邊休息,清涼谷里的大家伙兒都來看,那位仙人也不鬧,笑瞇瞇地拿東西給我們吃,和我們話家常。后來聽說,他不是五臺山的,而是上神……名諱似乎是相白。”
“咔嚓”一聲,我手里的竹筆斷成了兩截,相白,不是狐大仙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