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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徒弟,也是你的師侄。”彭先生說,“他是三拜九叩拜過祖師牌位的鬼家門下弟子。我知道他的心性,他成不了禍害。”
“他不該活著。”
“他現在活著。”
“不進我鬼家門,他也會長成一頭惡鬼!你給他栓不上鏈子。”
彭師傅仰頭一笑:“你先去東廂隨便坐,我上午走的匆忙,碗還沒刷呢。”
到了晚上,這爺仨把兩只兔子剁了幾下,跟野菜一起煮了,又隨便炒了幾個小菜。彭先生新開了一壇酒,說是要和師弟一醉方休。
早飯就沒吃好,又里里外外折騰了一天,虎子也是餓得夠嗆。菜剛端上來,碗筷還沒擺呢,伸手抓了塊兔子肉放進了嘴里,燙得直縮脖子。
彭先生已是換了平素里穿的長衫,端著碗筷走進來,順手拍了一下虎子的后腦勺:“長輩還沒上桌呢,沒規矩。”虎子嘴里有塊燙肉,咽不得吐不得,勉強做了個鬼臉,跟彭先生賠不是。
彭先生被虎子這怪樣逗樂了,把碗筷往桌上一擺,說:“行了,坐下吃飯。”
三人次第落座,彭先生把酒壺和一個空碗擺在了虎子面前,抬手一指李林塘,說:“虎子,這個人我正式跟你介紹一下。他叫李林塘,咱們鬼家門外家功夫的傳人,跟我一個師父教出來的親師弟。他見過你,不過那時候你太小了,這次你們算是重新認識一下。給你師叔上酒。”
虎子一聽這話,斟了滿滿一碗酒,“撲通”一聲跪倒在李林塘面前,把酒碗舉過頭頂,說:“鬼家第十六代傳人,術門弟子彭虎子,見過師叔,給師叔請安。師叔,喝酒。”
李林塘輕嘆了口氣,接過酒碗抿了一口,轉過頭去不看彭虎子。虎子又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算是認下了自己的親師叔。
虎子這邊剛要起身,彭先生咳嗽了一聲。虎子連忙老老實實跪好,心里犯著琢磨:自個剛才說錯啥話了?
“知道我為什么不讓你起來么?”彭先生問。
“不知道。”虎子說。
彭先生轉向李林塘,說:“林塘啊,師侄也是半個徒,今個兒你喝了酒,認下了虎子。打今個以后他怎么對我,他就得怎么對你。他有什么過錯你該打該罵我絕不攔著,他有什么問題請教你,你也不能藏私。這,是咱們鬼家門的規矩。”
李林塘放下酒碗沖彭先生一抱拳:“師兄你放心。”
“既然如此,”彭先生笑道,“得給咱家虎子認親禮啊。”
李林塘一愣——沒成想師兄的話頭,在這接著自個兒呢。他苦笑一聲,打僧衣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個橢圓形的小銀餅,隨手丟到了虎子手里,說:“散碎的銀子花沒了,銅子兒又拿不出手,便宜你個臭小子了。”
“銀錁子!”虎子入手這東西一愣,憑感覺五兩上下,看模樣是有型有質的鑄銀。
虎子站起身來又是深鞠一躬:“謝謝師叔!”
李林塘擺了擺手,示意虎子坐下,沒有搭茬。
彭先生看著虎子掖進腰扣里的銀錁子皺了皺眉頭,把酒碗放在桌上,說:“給孩子的錢,你這太破費了。”
李林塘不屑一笑:“師兄,我給你開開眼!”
彭先生疑惑間,李林塘站起身來,打墻角拎過自己的褡褳,把一側的帶子解開,掀了個小口給彭先生看。彭先生搭眼就嚇了一跳,就這么一掃的功夫他看見了至少三條“大黃魚”!李林塘又趕忙把褡褳口合上,隨手往炕上一甩,“砰”一聲響,聽起來頗為沉重。
彭先生喝了口酒,嘆了口氣:“十年不見,千里迢迢從山東跑來找我敘舊,打算在我這住多久啊。”
李林塘嘿嘿一笑:“師兄,不瞞你說。自打你給我去了信,說你在這小府城住下了,我就一直有投奔你的意思。師父過世四年多的時候,咱倆就分開了,現在這么久了,我想兄弟了,不走了。”
“那好,”彭先生說,“說說吧。”
“說什么?”
“說說你為何離開山東,說說你哪來這么多金銀,說說你為什么當起了和尚,說說你招惹了什么人。”
李林塘端起酒碗:“咱們先干了這杯再說。”
“好。”彭先生舉起酒碗和李林塘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
喝完這碗酒,彭先生擦了擦嘴角說:“我不怕你連累我,你就是惹了天王老子來,我跟你一起扛著,因為你是我親師弟。但是你不能讓我扛得不明不白,這種事你不能騙我,因為你是我親師弟。”
李林塘沒有搭腔,反而是轉向埋頭苦吃的虎子,問:“虎子啊,你知道為什么是你師父拳腳功夫不如我,但是我還怕他嗎?”
虎子啃著個兔腳,茫然地搖了搖頭。
“我跟你說啊虎子,”李林塘說,“你師父比我大五歲,長兄如父,我是你師父照顧長大的呀。更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嗎?我五歲的時候他十歲,我十歲的時候他十五,他打我的時候我沒有還手的余地啊!虎子你想想,你師父……”
“夠了!”彭先生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插科打諢過不去,鎮傷我肺經的帳我還沒跟你算呢!說不說?”
李林塘撓了撓頭,自斟自飲了一碗酒,罵道:“你有臉說?你還差點讓這兔小崽子把我宰了呢!說!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