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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就邵祥過去的境遇來說,那個職業對他并不算是委屈。有許多事,譬如劈柴生火、擦抹桌椅等,原是他在家做慣的,只不過換了一個地方而已。
忙碌的是一早一晚,午后有一段充分休息的時間。到晚上九點鐘以后,才是正式工作的開始,而以午夜前后為最緊張。一直到清晨之時,算是結束了一天的生活。
對于這一套不太正常的生活秩序,邵祥很快地便能適應,而且把時間支配得很好,午睡以前,晚飯以后,深宵顧客稀少的時候,隨時隨地可以攤開書來,聚精會神地讀幾頁。
他工作得很勤奮,做事干凈利落,對顧客伺候得很周到。老板的稱許、老板娘的親切,以及顧客表示滿意的臉色,都是他最大的安慰。
大致來說,他過得很快樂,只有在想到家棻時,心里拴了老大一個疙瘩;也只有在想到家棻時,他才恨他的職業,覺得那是低微得見不得人的。因此,每晚上他要緊張好幾次,尤其在電影散場時,潮水樣的行人從他那攤子的案板后面穿過,如果家棻在那里面,他必然躲都躲不了。此外他也怕遇見他叔叔和嬸子。想得到的,他嬸子要是看見他在這里,一定會揚起顴骨高聳的臉,皮笑肉不笑地說:“看他多爭氣,自己會掙錢了。可就是給人呼來喝去,吃的冷飯剩菜!”
那時該怎么辦呢?他連想都不敢想。
日子就在這樣一張一弛的情緒中,一天天消逝。滿了一個月,他收到他平生第一次賺來的錢,工資加上均分的小賬,一共是兩百五十多元。
好幾天以前,他就在計劃這筆錢的用度了。曾想積蓄下來準備進補習班繳學費,又想替自己買一身衣服。直到揣著錢上街之前數分鐘,他才決定讓他的朋友來分享他的驕傲和快樂。
于是,在鬧區中走過來走過去,看遍了五光十色的櫥窗,買下了他認為最適宜的禮物。給老陳的是一個日本貨的打火機,給家棻的是一個別針——澎湖特產的文石,雕出兩朵美麗的玫瑰,花瓣上有一兩處晶瑩發光,映著陽光一閃一閃,真像朝陽里的露珠。
余下的錢,他替自己買了雙球鞋,還有練習本子、鋼筆和墨水。
當那只小巧玲瓏的打火機托在老陳掌心中時,他歡喜得都快掉下眼淚來了。絮絮不斷地問這問那,他也一直陪著老陳說話。但到火車站的大鐘指到十一點半時,他堅決地要走了,無論老陳怎樣留也留不住。
他沒有告訴老陳,他還有一個禮物要送出去。
在走向家棻的學校的路上,他忽然感到原來所準備好的那一套話,非常不妥。他知道他現在要告訴她,說是在一家什么大公司當職員,她一定會相信的。但如有一天揭出了真相,那便變成不可饒恕的欺騙了。
如果不說在什么地方工作,她當然要問。那又怎樣回答呢?
而且,女子常有奇奇怪怪、令人難懂的事出現,如果她不肯收下這個別針,那又是多么難為情的事?
他越想越氣餒,終于半途折回了。那個美麗的別針,擺在他口袋中一連好幾天,成為精神上一種很重的負擔。
這一天天氣突變,壞得跟邵祥的心境一樣,斜風細雨,整日不休。不過到了晚上,攤子還是照常擺出去,生意可是清淡得可憐,四張桌子經常是空著的。
只是那位老客人顧先生,倒真是風雨無阻,而且仿佛特別捧場,平常總是喝酒喝到十點多鐘就走了,這天過了十一點還不想站起來。
另外一桌,也有位喜歡淺斟低酌的客人,兩小盤菜一瓶啤酒,喝了足有兩個鐘頭。
“再來一瓶!”顧先生揚揚酒瓶向老板招呼。等邵祥把酒送到面前,顧先生用剛剛可以使他聽得見的聲音說:“阿祥,我托你辦點事。認得我的腳踏車吧?你把它騎到圓環xx旅館門口,有人看見我的車子會上來跟你說話,他只要說他姓張,你就把車子交給他,趕快回來。”
“現在……”
“不要多說。照我的話做。”顧先生的話,具有很威嚴的命令的意味。同時邵祥發現褲袋中悄悄塞進來一樣東西,隨即辨出是一小卷鈔票。
“顧先生,這個不需要。”
“別嚕蘇!悄悄兒地去。”顧先生努努嘴說,“別讓那個人看見。”
邵祥想了一下,說:“好的,讓我告訴老板一聲。”
顧先生也想了一下:“也好。不過你不要說是我讓你去辦事,隨便找個理由就行了。”
究不知是顧先生的委托太神秘,令人想一探究竟,還是那一小卷鈔票的誘惑。邵祥果真悄悄地溜了。到了指定地點,下車等待,不到五分鐘即有人上前搭話,問明姓張,交了車子,搭最后一班公共汽車回到攤子上,來去不過半小時。顧先生和另一位客人都已離去。
又過了半個小時,來了兩個刑警,把邵祥帶走了。
4
那是一種被禁閉在黑屋子中的恐怖。不知道為什么被關在這兒,也不知道外面的天地有何變化,更不知道將會發生怎樣的災禍!
邵祥唯一能夠確定的事,必是聽了顧先生的話,才闖下了什么禍!
幸好老陳很快地趕來探望他,隨身帶來一份報紙,讓他揭破了自己的疑團。原來那位顧先生,竟是一個黑道中人,以販毒為業。這天刑警得到密報,綴上了他,只因找不到證據,無法下手逮捕。姓顧的卻也機警,一看形勢不妙,利用邵祥移去毒物,以便脫身。殊不知這輛腳踏車的移轉,恰正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表示。果然,從那車座下面搜出來價值好幾萬元的海洛因。罪證確實,所有疑犯在短期內被一一被捕。這段消息內也提到邵祥,說他擔任運送毒物的工作。
“這怎么辦呢?我事先一點都不知道。”臉色灰白的邵祥,以抖顫的聲音訴說他所知道的一切,并且取出那一小卷鈔票來作證。
“吁!”老陳舒暢地透了一口氣,“不要緊。”他很有信心地說:“不要緊,你只要照實說,沒有什么關系。而且照你的年齡來說,更可以原諒的,你放心好了,絕不會有什么!”
這一番安慰,在他是非常容易接受的。但另一種新的恐懼又接踵而至。那好像一個人猝然被剝去衣服,展覽在大庭廣眾之間,一切都被暴露,不再有個人希望隱蔽的部分。那比被關閉在黑屋子里,更令人惶恐。
他想:家棻不會不看報的,也不可能把“邵祥”看作另外一個人,因為報上把他的身世記載得明明白白。這使她不但知道了他的職業,而且認定了他是卑鄙下賤的販毒者。
那么,她會怎樣想呢?怎樣想呢……
于是,他落入更深一層的痛苦之淵!為無數猙獰可怖的幻象所包圍。不知多少次,仿佛被針刺了一下,突然從夢中驚醒。在黑暗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家棻的臉,木然的表情,好像連表示一下鄙夷都不屑似的,而那正是對他不存一絲希望,永遠不想再理他的表示。
他不知道這種痛苦從何而生,更不知道自己何以要擔負這樣的痛苦。
“你怎么臉色忽然這么難看?”再下一天老陳看到他時,非常關切地說,“你不要著急!這里已經告訴我了,一移送到法院,就可以把你保出來。你千萬耐心一點。”
“不是這個。”真的不是這個原因。個人的安危自由,在這時的他,已經不太關心了。
老陳的臉色轉為憂郁,提起另一件事:“我已經把你的行李取回來了。”他慢吞吞地說:“替你帶來了這本書。”
“是不是老板不要我了?”他問。
老陳點點頭,然后安慰著說:“等你出來了,另外想辦法,反正有我在。”他把兩件內衣和那本書遞給他,話題也跟著換了:“這本書寫著別人的名字,里面還夾著五張新鈔票,是怎么回事?”
“是一個朋友送我的。”
“誰?”
這下正好有機會發泄他的苦悶。于是把家棻贈書的經過以及此刻他所感到憂慮的事,細細為老陳訴說。但隱瞞了他職業上的自卑感,和替家棻買了別針而不敢送出去的那些部分,因為他不愿在老陳面前表示,他替他找的職業是低微的。
“你何不寫封信給她呢?”
這是個好主意。但當老陳替他買來了信紙,他又不知從何說起。吃力地寫完,卻又撕去,撕了又寫,寫了再撕,終于廢然擲筆,苦笑著向老陳說:“我寫不好!”
內心的重壓,絲毫未見減輕。自由、愛情都將失去之時,還要擔憂未來的生活問題。他真的怕這一葉生之孤舟,終將在怒潮洶涌的人海中顛覆沉沒。
這樣到了第四天,刑警隊申請延長羈押的最后一天。下午將移送法院,正式接受審判。而就在這天上午,說是有人來看他。
難道是叔叔?還未來得及細想,一個神奇的形象撲入他的眼中,當彼此視線相接時,仿佛心臟都已停止跳動。
他迅即低下頭去,然而在內心中,他是多么渴望著看看她的臉!
然后,他聽到幽幽的像流泉樣的聲音:“我看到報上的新聞,先還不相信是你。前天聽說有人到你叔叔那里去調查,你嬸子逢人就說:早知道你要闖禍,不會有出息。今天,那個姓陳的在巷子口看見我,才知道你上了壞人的當。”
“老陳來找你了?”他驚訝地問。
“嗯,他全告訴我了……”
他打斷她的話:“有沒有說我在什么地方做事?”
“那我早就知道了。”她說,“有一天我看到你在那攤子上,不過沒有招呼。”
他緊閉著嘴不響,但“為什么”那句質問,可是很明顯地擺在臉上。
“那天因為有同學在一起,怕她問長問短怪不好意思的。”她這樣解釋著,“后來我想想很不對,因為我父親常說:職業沒有貴賤,人格也都是平等的。我覺得他的話很正確,可是我自己做不到。”她停了一下,靦腆地說:“希望你原諒我。”
沒等她把話說完,他即已轉過身去。背倚鐵柵,下意識地取出那別針,緊捏在手里,胸口一陣陣鼓蕩翻滾,說不出那是股怎么樣的既難受又好過的味兒。
“那本書你看完了?”她問,顯然是故意找話來跟他說。
他拿起書來一翻,顯出那五張新鈔票,說:“我一直舍不得用。”
她像是很難為情地笑了,指著他手中問:“那是什么?”
他放開手:“我給你買的。”緊接著他又補充:“是我自己的錢買的。”
“謝謝你!”她微笑著取起別針,佩在衣襟上,不住用手去撫摸。
然后她告辭了。他攀著鐵柵,目送那輕盈的身影遠去、遠去,像秋日的一朵彩云,冉冉飄隱。
滿懷感激之情的邵祥,意識到了人海的另一境界。這里風平浪靜,余霞散綺,將有一個恬靜的黃昏和一個甜美的夢。
當然,怒潮只是暫息,樂土也還縹緲。不過他也知道,到明天他一定會重新生出足夠的勇氣和精力,在茫茫人海中去迎接險惡的波濤,以找尋光明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