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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還巢
振翅
日子過得很安逸。徐太太除了沒有“老爺”以外,什么都不缺。
徐老單名一個原字,南直隸揚州人氏,家道富厚。他是萬歷十八年的進士,一直做的京官,由主事一步一步往上爬,干的都是好差使——萬歷皇帝貪財,經常派出太監到各地搜刮。徐原先在兵部做司官,掌管舟車驛運,與這些太監一起辦事,很撈摸了一些好東西。以后調到工部,管的是土木興作,又是大有油水的肥缺,所以等他當到工部侍郎的時候,已經是京里有名的殷實人家。
他有兩房家眷。發妻在原籍,長齋念佛,不樂富貴。一房小太太,也就是此刻的徐太太,出身也還不壞,父親是個塾師,貧病交迫之下,萬般無奈將個十八歲的女兒賣與徐老爺做妾。她人賢惠,以后又生下一個兒子,更得徐原的寵愛。因而徐老生前更為寵妾愛子做了很周密的打算,祖產歸在揚州的長子承受;官囊所積,則全付與京里這房家眷。三品以上的大官,照例可以有一個兒子受蔭封,長子已經中了舉,能夠自立,便特地報明吏部,將來的蔭封歸他的小兒子徐仲奇。
就在安排好了這一切不久,徐原一命嗚呼。徐太太哭得死去活來,年紀雖輕,只有三十五歲,卻并無再醮的打算,守節撫孤。轉眼十年,徐仲奇已經十七歲了。
從他十二三歲開始,就有人上門來做媒。徐太太挑剔得很厲害,不是說八字不合,就是說女家的家教不好,想出種種不成理由的理由,回絕了媒人。
其實,口中說的理由都是托詞,徐太太另外有打算,不過這個打算說出來有欠光明,只好放在心里。
徐家西鄰,相傳是兇宅,荒廢已久,忽然搬來一家人家。奇怪的是這家人家只有一位老太太,卻有兩個丫頭、三個老媽子,還有個打雜兼看門的老仆。
搬來的第二天,這位老太太來拜訪鄰居。徐太太跟街坊鄰居一向和睦相處,自然殷勤接待。問起來才知道她姓沈,也是官宦人家,敗落已久,只因她為人厚道,舊仆依戀不去,所以生的負擔很重。不過這幾年情形好起來了。
“小兒叫沈瑀,在國子監讀書。”沈老太太提到兒子,眼睛發亮,“我這個兒子,人家都叫他‘波斯胡’,善能識寶。鄭皇親不知道怎么打聽到了,托人跟國子監的‘祭酒’老先生說,把小兒請了去做清客。鄭皇親府里我也去過幾次,啊唷唷,那真正才叫富貴人家!”
鄭皇親是指鄭貴妃的哥哥。鄭貴妃“三千寵愛在一身”,鄭國泰的炬赫,也跟當年的楊國忠有過之無不及。那沈老太太又是極好的口才,將鄭皇親府中的花團錦簇刻畫入微,真能令人忘倦。
于是兩家結成知好。沈老太太常常過來玩,她也請過徐太太幾次,徐太太總是托詞辭謝,到后來說了實話,害怕她那里是兇宅。
“怪道!你不早與我說!”沈老太太笑道,“我兒子有一把辟邪伏魔的古劍,掛在中堂,百無禁忌。初起那幾日,夜夜劍在鞘中作響;這些時候不響了,想來妖魔鬼怪識趣,已經避了開去。”
徐太太乍著膽子到沈家去一次,果然一無異狀,也看到那把辟邪伏魔的古劍,黝黑的一條爛鐵,丟在路上都沒人撿的,不道卻有這等鎮宅的大神通。看起來她家的兒子,真是個“波斯胡”。
“我家老爺故世以后,也留下了幾件古董玉器,幾時倒要請你家少爺來看看。”
“他不常回來。”沈老太太說,“回來了,我叫他去。”
隔了有七八天,沈瑀登門拜訪,自然是徐仲奇接待。徐仲奇看他意態瀟灑,衣飾華逸,語言親切有味,頗有相見恨晚之感。
“家母吩咐,說是府上頗有珍藏,讓我來開開眼界。”沈瑀道明來意,“就請賜觀如何?”
徐仲奇聽他母親談過這件事,但也不敢隨便答應,進去稟明老母,才親自動手,將什襲珍藏的奇珍異寶,一樣一樣捧出來供沈瑀鑒賞。
沈瑀果然是法眼,一樣樣都說得出來歷,頭頭是道,看完了贊嘆著說:“府上的寶玩,除了鄭皇親家,天下無敵,但就像這一樣稀世奇珍,就連鄭府上也拿不出來。”
沈瑀所指的“稀世奇珍”名為“雙獅銜環”:兩只雕鏤極精、通身晶瑩、綠得映人毛發的玉獅子,共銜一只玉環。這已是鬼斧神工,嘆為觀止而猶不足為奇,奇的是那只玉環,雖與兩只玉獅是一塊玉上雕出來的,而顏色絕不相同,還有紅絲,名為“血皴皺”。真正是只可有一不可有二的稀世奇珍。
聽得沈瑀這樣贊美,徐仲奇自然得意,矜持地微笑著。“不知鄭皇親府上,最珍貴的是何物?”他問。
“自然也不少。”沈瑀沉吟著,似有無從說起之苦,“拿最近的幾樣東西來說吧。半個月前,鄭貴妃賜賽姑的,頗有不世之珍。有涂玉,大如鵝卵,名為‘暖手’,數九寒天,如握著那塊玉,手掌中立刻見汗。有一塊奇木,名為‘自然香’,睡覺的時候,將那塊木頭放在身邊,體氣偎蒸,衾枕皆香,真正是閨中恩物。”
“噢,”聽得津津有味的徐仲奇,意有未足地問,“還有呢?”
“還有一只白玉臂釧,用金絲嵌出人物花鳥,精細絕倫。金鑲玉嵌的首飾,我亦見得多,推此為第一。另外有一支藍寶石簪子,白天看不出好處,一到晚上,碧光四射,老遠就看見了。這四樣是無價之寶。有價可評的還多,那就不必數它了。”
徐仲奇一面聽一面照沈瑀的描述在設想那些奇珍異寶的形態,他最感興趣的是“自然香”——玉人依偎,芳澤熏蒸,七寶帳中,香氣滃然,那是何等旖旎溫馨、令人沉醉的仙境!
于是他聯想到自然香的主人。“那賽姑不知是何許人?”他問。
“鄭貴妃的嫡親內侄,鄭皇親的獨生愛女,大夫人就只有這一顆掌上明珠。”
“噢,”徐仲奇說,“當然生得是國色天香。”
“我還沒有見過。”沈瑀略有愧色,“不過,她跟家母最投緣。據家母說,賽姑的美,不是人間所有。誰要知道王母娘娘駕前的仙女是什么樣子,只看賽姑就是。”
“今年多大了?”
“上個月剛做過十八歲生日。”
“十八歲?”徐仲奇問,“倒還不曾出閣?”
“前后求婚的上百家,鄭夫人都不中意,真正良緣難遇。”
“我就不明白。”徐仲奇好奇地問,“上百家人家選不出一家?是何條件,如此苛刻?”
“條件其實也不苛。”沈瑀從容答道,“第一是家世,當然官宦人家;第二是新郎官人品,要溫文爾雅,肯讀書上進。這兩個條件都不難,但夠了這兩個條件,自是巨家大族,這就不合條件了。”
這叫什么話?語氣近乎有意戲謔,徐仲奇頗為不悅。“沈兄!”他冷冷地說,“我不懂你的話了。”
“我一說你就懂了。凡是這樣子的人家,人口必多,翁姑以外,大伯子、小叔子一大堆。妯娌一多,必生口舌。官宦人家的規矩又重,鄭夫人怕愛女受不得那種家規的束縛,所以只是不允。”
果然,說明白了,倒也入情入理,徐仲奇便點點頭:“原來如此!”
那沈瑀的表情,卻突然變得很奇怪了,直勾勾地望著他,眼皮忙不迭地眨動,似笑非笑的,仿佛看傻了。
由于神態過于詭異,徐仲奇深為疑惑,這是為什么?他看看自己身上,并無異狀可以引得他如此注目。莫非——
這一轉念間,他猛然心跳不止,想想自己的條件,倒正合了鄭夫人的要求。然而,這是可笑的妄想!徐仲奇自覺羞慚,斷然決然地死了念頭。
沈瑀亦始終沒有說什么,告辭走了。
兒子一走,娘接著就來,是為徐仲奇做媒。徐太太聽沈老太太一說,倒也動心,她多年打算,就是要為兒子找個“泰山”之靠。但是鄭皇親這樣的“泰山”,也忒過于高不可攀了,所以用“齊大非偶”的理由,辭謝了沈老太太的好意。
徐仲奇仍然不作非分之想,只是念念不忘“仙女”的譬喻,總覺得枉有好些稀世之珍,卻不能見識見識這人間“活寶”,實在是一大憾事。
中秋之夕,徐仲奇奉母賞月,地點是他家屋頂的露臺,一登臺就發覺有異,只聽見鶯聲燕語,時有嬌笑,憑欄下望,只見沈家院子里,十幾個丫頭老媽子,圍著一個盛裝的妙年女子,正立在臺階上望月。月色映照著珠光翠影,令人目眩,然而奪不去那女子的顏色。
然后,發現沈老太太匆匆忙忙地趕了來,滿臉驚喜,行罷了禮,親自從丫頭手里接過一張圓椅,安設在階前,同時抬來一席果碟子。“請坐,請坐!”她笑著指一指月亮,“真想不到嫦娥下凡。”
那絕色女子微笑不答,只從她手里接過茶盅,沾一沾唇隨即放下,同時站起來告辭。
沈老太太當然要挽留,拉著她的手不放。卻不知她說了兩句什么,終于由兩個保姆模樣的老婦人扶著走了。
一來一去,一杯茶的工夫都不到。釵光鬢影,倏然而空,依然一庭皎潔的月光。徐仲奇感覺疑真疑幻,真像遇了仙家似的。
第二天一早,沈老太太來看徐太太,說是昨天一位貴人光降,倉促之間來不及款待,預備借一個送禮用的朱紅漆盒,盛幾樣果子去,略盡敬意。
“這位貴人,就是昨天晚上坐在你院子里的那位小姐嗎?”
“咦!徐太太,你怎么曉得?”沈老太太眨著眼想了想,拍手笑道,“我明白了,必是在樓上望見了。”
“是的。”徐太太問,“是哪家的小姐?”
“徐太太面前我不能瞞,她就是鄭皇親家的賽姑,昨天是往大興隆寺燒香,順路經過我這里,特為進來看我。”
“噢!”徐太太沉吟著,忘掉了沈老太太的來意。
“徐太太,府上可有朱盒子?”
“有!有!我叫人拿給你。”徐太太吩咐丫頭,又問沈老太太,“這位小姐,真的還沒有許人家?”
“前天不知是哪一位侯爺去求婚,碰了個釘子。”沈老太太說,“我上次說過,只有你家少爺最合適,無奈,徐太太你太謙虛了。”
“辦這樁喜事,花費太多,恐怕力量夠不上。”
“哪里有這話!”沈老太太是大不以為然的神氣,“以府上的底子,照我看,萬把兩銀子,隨時可以拿得出來。平常官宦人家辦喜事,五六百兩銀子,已經足夠熱鬧了;跟鄭皇親家結親,當然要多費點,也不過兩三千兩銀子,而且是陸續用出去的。將來發嫁妝過來,金銀珠寶,不知其數!徐太太,不是我說句眼孔小的話,這叫作‘小往大來’,何樂不為?”
徐太太還在沉吟,花費太多,是一層顧慮;賽姑驕縱慣了,將來新媳婦難伺候,又是一層顧慮——
“府上的家世,也不見得不如鄭皇親。”沈老太太又說,“你家少爺是蔭生,底子在那里了,如果有鄭皇親這樣的靠山,補缺一定容易,升官也一定比別人快。徐太太,將來掙副一品太夫人的誥封給你,你就會想著我了。說實話,我也有我的打算,將來少爺得意了,自然會照顧著我那個兒子,這就叫‘托福’!”
徐太太終于動心了,正式拜托沈老太太做大媒,跟鄭皇親家去求親。
到了第二天下午,媒人來了,滿臉通紅,走路七歪八扭,醉態可掬,一見徐仲奇,拉著他直往下拖,嘴里酒氣噴人地大聲說道:“快!快!快跟我磕個頭,謝謝我!”
徐仲奇有些發窘。正拖拖拉拉,糾纏不清時,徐太太走了出來。媒人便放過他,跟徐太太去談正經事。
“事情成功了!”沈老太太說,“鄭皇親是曉得你家老相公的,說‘當初奉旨賜第,起造宅子,還是徐侍郎監的工’。鄭夫人也很高興,不過,先要相一相親。”
“噢!”徐太太笑容滿面地問,“怎么相法?”
“鄭夫人約九月初一,那天她要到神木廠的女貞庵去燒香,請少爺去見一面。”
到了九月初一,徐仲奇沐浴熏香,里里外外打扮得煥然一新,鮮衣怒馬,帶著兩名俊仆,得意揚揚地直到神木廠女貞庵來踐約。
到庵前不覺氣餒,但見二三十名仆從打扮的漢子,坐在那里閑談,一個個眼睛都像長在頭頂上似的,仿佛根本不曾看見徐仲奇。等他下了馬,硬著頭皮往里闖時,便有人發話了。
“喂!喂!你是干什么的?”
“是,是鄭夫人在這里進香嗎?”徐仲奇囁嚅著說。
“你問這干什么?”
“是鄭夫人囑咐一位沈老太太,特地叫我今天來見。”
“有這樣的事?你等等!”那人便喚一名童兒,“四喜子,進去看看,沈老太婆在哪里,說有人找她。”
不一會兒將沈老太太找了來,她一見反責怪徐仲奇:“徐相公,你怎么這時候才來。快,快,進來!”接著便又向那些豪仆說明:“這位相公,夫人要看看他!”
于是先引他到客座侍茶。沈老太太找著一名俏麗丫頭,央她進去通報。過了好一會兒才重見她出現,在遠處招招手。
“走吧!小心!”
一走走到一處院落,只見湘簾深垂,里里外外都是婦女的影子。徐仲奇定定神朝中間望去,但見四十來歲一位極福相的貴婦人端然正坐,身著一件綴滿珍珠的紅緞繡帔,“寶相莊嚴”,令人肅然起敬,不由得就在拜墊上跪了下去。
“世愚侄徐仲奇,叩見夫人!”
簾內仿佛在答禮,仿佛還有話,卻都不甚分明。等他站起身來,沈老太太低聲說道:“行了。到外頭吃茶,看鄭夫人有什么吩咐。”
吃了好一會兒的茶,來了兩名丫頭,一色雙螺髻,青緞夾襖,黑綢背心,各人手里捧一個金漆圓盒。前面的一個向沈老太太說道:“這是夫人送相公的。不成意思。”
“夫人厚賜——”沈老太太向徐仲奇使個眼色。
他倒是“福至心靈”了,望盒下拜,口中謙稱:“多謝夫人厚賜,請上復夫人,‘長者賜,不敢辭’,敬謹拜領。”
兩個金漆圓盒,轉到了徐家仆人手里。沈老太太頷首示意,仿佛是說:這里不便多談,請先回府再說。
這一回出來,那些豪仆無不躬身垂手,肅立目送。何以前倨后恭?想想其中的道理,徐仲奇得意極了。
回家打開圓盒來看,里面是一方紅絲硯、一盒方于魯的墨、兩盒牙管絲毫,大小皆備,此外還有金扇、繡囊等等,都是宮中的款式。
“這些是勉勵你上進的意思。”徐太太指著那方名貴的紅絲硯說,“但也是拿你當后輩看待。”
徐仲奇只是笑,說不出話。
“拿皇歷來!挑日子請大媒吧!”
巧得很,第二天就是宜于宴客的好日子,只是太匆促了些,一怕酒筵備辦不及,二怕沈家母子不得閑。徐太太跟兒子商量了好一會兒,終覺得事不宜遲,明天最好。如果沈家母子能夠踐約,酒筵不妨連夜趕辦,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無非多破費些。
于是徐太太親自走到鄰家去面約——又是一樁巧事,正好沈瑀回家,有兩天“休沐”的假期,自是一約便妥,隨后補了大紅全帖去,沈家還打發了一兩銀子的賞錢,告訴投帖的人,準定明天下午赴約。
下一天晚上的盛筵,兩家母子恰如妯娌弟兄,席間歡笑不斷,極其投機。酒到半酣,徐太太道明本意,是正式請媒。
“徐太太,你不說我也知道。沒有把握,我也不敢來叨擾盛筵。”沈老太太醉眼迷離地望著徐仲奇說,“徐相公,你這杯喜酒,我吃定了!”
差不多十天沒有回話,徐太太倒還沉得住氣。徐仲奇卻是憂疑莫釋,坐立不安,只不便去探問究竟,唯有寸步不離家門,伸長了脖子盼望好音。
終于盼到了,沈瑀扶著他母親一起登門,不作寒暄,開門見山地談正經事。
“也費了我好些唇舌。”沈老太太關照他兒子,“你把單子拿出來。”
沈瑀從袖中掏出一張彩箋,上面寫的是聘禮:白金兩千兩,彩帛四百端……等徐仲奇念完,他母親一迭連聲地說:“遵命!遵命!”
“莫忙!”沈老太太搖一搖手,慢條斯理地說,“這是首屈一指的大喜事,非比尋常。新郎官對泰山、泰水總得要有孝敬。兩位舅兄,亦須點綴點綴。”
“是的,是的。原有這個規矩。”徐太太沉吟了好一會兒說,“好在家藏還有些不入眼的東西。”
“客氣了!”沈老太太說,“我做媒喜歡說老實話。徐太太,你今天就開個單子出來,我拿了去,就有面子了。”
“是!請坐一坐。”
徐太太將兒子喚到一邊,商量了好半天,開出一張禮單,交到沈瑀手里。他一看便有難色。
“恕我直言,”他說,“府上的珍藏,只有‘雙獅銜環’,可以討鄭皇親的歡心。這樣寶貝不在里面,只怕鄭皇親會多心,以為不孝順他。這一來,事情就難了。”
“‘雙獅銜環’是舍間的傳家之寶,除了老兄以外,外人不曾見過,也不知道舍間有此一寶。”徐仲奇拱拱手說,“真正抱歉。家母的意思,別樣都可以割愛,只有‘雙獅銜環’想留下來。”
“嗐——”沈老太太立刻接口,大不以為然地說,“徐太太完全想錯了。談不到什么割愛,是擺一擺樣子。鄭皇親看過了,也就丟開了。鄭府上的內庫,由賽姑掌管,我只要跟她說一說,豈止‘雙獅銜環’,別樣寶物,都可以放在嫁妝里面。‘女心向外’,賽姑豈有不向著夫家的道理?”
徐家母子竟駁不倒她的話,在場面上拘束著,不能不點頭應承。
行聘那天,轟動京城。聘禮經過細心安排,兩千兩銀子,盡是耀眼生花:五十兩一個剛出爐的“官寶”,每盤一個,紅綢扎裹,總計四十盤。
彩帛每盤四端,兩頭綴上簪環小件,玲瓏有趣,總計一百盤。
古玩一共十六盤,每盤兩件,都配上蜀錦盒子紅木架。抬禮物的力夫,都是簇新的紅燭褂子,加上鼓樂隨從,一共三百多人,浩浩蕩蕩延伸了兩條街,一直抬到東門鄭皇親的別墅——事先由沈老太太轉告,最近因為有御史找鄭皇親的麻煩,為了避免招搖,決定在東門別墅受禮。
鄭皇親的別墅好氣派,大門開得筆直,一望不見底,只見兩行蒼頭垂手肅立,禮物到門,自有司事迎接,指點停放——放在東面。西面陳列著女家回送的禮物,百物皆備,雖不如男家那幾樣古玩貴重,但看起來,卻比男家的聘物更炫目。
發了賞,交出一張謝帖,款稱“忝眷姻愚弟”,不用姓名,用鄭氏的郡名“滎陽”代替,帖長一尺,字大如拳,那派頭真是驚人。
送回禮越發使得京城里傾巷來觀。執事的五百多人,個個簪花披紅,抬著五光十色的禮物,在細吹細打的鼓樂導引之下招搖過市,比迎神賽會還好看。
事情完了,沈老太太來討媒禮。徐太太送她二百兩銀子,嫌少;又送她四匹上好貢緞,還是嫌少;最后加送一對寶石簪子,才博得她破顏一笑。
過了幾天,沈老太太又來了,說鄭皇親撥出五萬兩銀子替賽姑辦嫁妝,特意交代:“什么都是要最好的。”所以到陜甘采辦皮貨,廣東采辦翡翠,遼東采辦珍珠,綢緞自然是要杭州的。她的兒子已領了四千兩銀子,動身到浙江去采辦了。
徐太太當然深信不疑,而沈老太太卻就此絕跡了。
“怎么回事?”徐太太跟她兒子說,“一個多月,人面不見!”
“是啊!”徐仲奇也奇怪,“有時候我從涼臺上望下去,沈家一個人都沒有。”
“那不好!你怎不早說?”徐太太大驚,親自趕到沈家去敲門。
敲了半天敲不開,知道壞了大事,徐太太急得要哭。
“娘,娘,你不要急。”徐仲奇少不更事,更不識人情險巇,所以還不大在意,“等我托人到鄭皇親家去打聽一下看。”
托人去打聽,哪里有什么“沈監生”其人!賽姑倒是有的,最近正在跟武定侯郭家議親。
聽得這番回報,徐家母子恍如當頭一個霹靂,震得半天說不出話。
“我就不懂了!”徐仲奇取出那張字大如拳的回帖來看,“這難道是假的?東門別墅,仆從如云,聲勢烜赫,難道也是假的?”
可不是假的?到東門一看,那所“別墅”倒在那里,卻是雙扇緊閉,階前石縫里長出青草來了。
“這,這不是鄭皇親家的別墅嗎?”徐仲奇結結巴巴地問那里的鄰人。
“什么鄭皇親的別墅?從來沒有聽說過。”
“那么,”徐仲奇又問,“這家人家姓啥?”
“這是王閣老的宅子。”那人答道,“王閣老家敗落了,就剩下一個寡媳,現在也六十多歲了,就靠這所房子過日子。哪家要辦喜事,或者請客,可以租它,論日計算,五兩銀子一天。”
徐仲奇到這時候才算一場春夢醒了過來。母子倆相對而泣,罵聲不絕,思量報官,卻又因為事無佐證,反倒落個話柄,只好忍了又忍,自認倒霉。
又過了個把月,徐仲奇接到他的長兄從揚州寄來的一封信,信上說:
沈君自京師南來,知弟因補官之需,欲移兄五百金,恐我見卻,特將先人所遺“雙獅銜環”作為信物。同胞弟兄,乃作如是計較耶?
揚郡連年歉收,兄手頭亦甚拮據,推吾弟補官大事,兄亦何敢推辭。因留沈君三日,鬻負郭田勉集五百金,并雙玉獅交與沈君,回北想已檢收。但此物為鎮家之寶,先人數世珍藏,不輕與人。望弟珍惜!嗣后不可輕以托人。千萬!千萬!
看完信,徐仲奇幾乎昏厥。徐太太倒是受了個教訓,對她兒子這樣說:“只為我一時昏迷,吃這么大一個虧!京城無奇不有,不是老實人可以安居樂業的地方。我們母子走吧!”
于是徐太太湊了一千兩銀子,托人到吏部文選司去打點。徐仲奇補了山東的一個“通判”,舉家出京。苦主一走,樂戶中有共同行騙的人,才敢透露真相:主謀的是個樂戶駱二娘,假賽姑就是名妓羅小鳳,扮鄭夫人的是羅小鳳的嫂子,也是風塵出身的羅二娘。此外沈老太太、沈瑀都是一黨,名為“連手”,等而下之那一班蒼頭轎夫,也有個名堂,叫作“幫鬧”。
駱二娘、羅小鳳等常被傳到鄭皇親府去承應差使,所以貴人體態言行,舉止習性,無不熟悉。但是,“徐鄭聯姻”轟動京師,這個消息,不會不傳入鄭皇親府,何以不見鄭皇親派人干涉追究,卻成了不可究詰的謎了!
遠飛
一下馬,陳錫元就覺得眼睛一亮,于是,雙眼便盯在那個方向,再也不愿移轉。雙腳卻還在向前走,一直走到吳家門口才停住。
這是不調和的景象,也是使人訝異而可惜的景象,有著那樣一頭如烏云、如玄緞的頭發的婦人,在親操井臼——是那樣一雙圓潤如羊脂玉的皓腕,竟浸在灰黑的皂莢水中,搓洗舊布衣衫。陳錫元痛心地在想:這真叫暴殄天物!應該——
應該華堂安居,婢仆侍奉,珠圍翠繞,香花供養,才不辱沒了她的云鬢玉腕!他忽然轉念,也許,蒼天有意作弄,生下她這一段絕世的風流體態,卻又給了她一副嫫母、無鹽的面貌。念轉及此,悵然若失。但愿是自己荒唐的猜測!他很想繞到正面去看個清楚,已經舉足,卻又躊躇,想了又想,終于作罷,他怕真的看見了一副嫫母、無鹽的面貌,那就未免無趣了!
于是,他轉身去叩吳家的門——吳家主人叫吳子寧,是他在鹽廠的同事,常有往來。這天卻是有事來訪,不想撲個空。
“爹到邵伯那兒去了,要晚上才回來。”吳子寧十五歲的兒子,彬彬有禮地接待,“陳老伯請進來坐一坐,吃杯茶再走。”
“不必了。”陳錫元有些魂不守舍地回頭望了一下,同時搖著手說,“我過一天再來;或者明天上午,請你爹到我那里來一趟。”
一面搭話,一面雙眼又飄了過去,這一看看到了正面,只見她的臉正映著陽光,又紅又白,豐腴得像個熟透了的水蜜桃。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勾魂攝魄,叫陳錫元站在那里動彈不得了。
談完了正事,陳錫元忍不住有句話要問。
“子寧兄,”他說,“府上西鄰,一直空著,如今住的什么人?”
“剛搬來的新鄰,來歷不大清楚。”
“遠親不如近鄰,難道沒有往來?”
“自然有往來的。”
“那么,”陳錫元緊接著問,“怎么說是不明來歷?”
“來歷是聽她自己說的,不知真假。”吳子寧說道,“那家人家姓馮,她丈夫行二,我們叫她馮二娘。說是京里的人,投親不遇,暫時住下。有個十二三歲的兒子,小名小哥。母子以外,還有個老人家,六十多歲了,說是她的干爹。”
“丈夫呢?”
“是寡婦。”
“寡婦?”陳錫元睜大了眼問,“又是寡婦,投親又不遇,那么靠什么為生呢?”
“咦,”吳子寧眨著眼,帶著些詭秘的笑容,“你倒很關切她。”
陳錫元有些不好意思,有意繃著臉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
“既然如此,你倒可以做件兩全其美的好事。馮二娘來托我,說要叫小哥來跟我學生意。我沒有空來教他,婉言辭謝了她。以后她又來托我,說是最好讓小哥拜個干爹,好教養他成人。馮二娘自己沒有什么條件,完全是為了替兒子尋個出路。你一個老光棍,境況又寬裕,何不收了小哥做干兒?在他,無父有父;在你,無子有子。豈不兩全其美。”
“兒子要自己生的才值錢。而況,父代母職,諸多不便,除非——”陳錫元強笑了一下,不說下去了。
“除非怎么樣?你說出來商量。”
“除非有人替我主持中饋。”
“噢——”吳子寧拉長了聲音說,“原來你是打這個主意。”接著,他正一正臉色勸道:“照說,你四十不娶,可以不娶,要娶也得娶個規規矩矩、能夠勤儉持家的。那馮二娘正在虎狼之年,又是那樣的顏色,只怕娶之非福。”
這就是話不投機了,陳錫元不作聲。吳子寧當然亦不便再說,告辭回家,將陳錫元的念頭,當笑話講了給他妻子聽。
過了幾天,馮二娘又來了。吳子寧不在家,由吳太太接待,談到小哥的出路,做娘的很著急。她說她自己靠十指刺繡為生,無法管束孩子,小哥整日在外閑蕩,長此以往,必趨下流,如何得了?
為了安慰她,吳太大便說:“機會倒是有一個,不知道成不成!”
聽說有機會,馮二娘喜不迭地問:“吳太太,你說的是哪一家?”
“是我家相公的同事,姓陳,今年四十多了,還是孤家寡人一個。為此,收養你家小哥有點為難。”
“怎樣為難呢?”馮二娘有些不解。
吳太太說:“十歲的孩子,總還要有個娘照料。陳相公一個人,不是不方便嗎?所以——”她笑笑不說下去了。
馮二娘看了她一眼,低下頭去,一雙長長的睫毛不斷閃動,看樣子是意會到了她那未曾說出來的一些話。
“我想,”馮二娘終于抬頭問道,“那位陳相公,雖不曾娶太太,家里總也有丫頭老媽子服侍?”
“只有一個老底下人替他做飯。”吳太太說,“這位陳相公我也弄不懂他,手里總有一兩千銀子,舍不得穿,舍不得吃,沒有太太自然也沒有兒女,有了錢不知有啥用處。”
“何至于如此?”馮二娘變成閑談的神氣,“這位陳相公,想來脾氣很怪。”
“脾氣倒不怪,就是慳嗇,一錢如命!徽州人會打算,也不像他那樣子。”
“怎么,不是揚州人?”
“不是!他只不過有個表兄是本地人。”由此,吳太太便談起陳錫元的來歷。
陳錫元的表兄名叫趙昌祺,是揚州的鹽商,也開著當館。當館朝奉是徽州人的專業,趙昌祺便將陳錫元找了來,在他們所開的“元昌典當”管賬。
陳錫元很誠實,也很能干,于是當趙昌祺的鹽廠司事卷款潛逃以后,便將他調到鹽廠去管事,負責向領了本錢去煮鹽的“灶戶”收鹽。這個職司比高坐堂皇的典當朝奉辛苦得多,但入息優厚,不到三年就積儲了上千兩銀子。
有一年的天氣特好,海邊上出的“曬鹽”多得無法運銷,而販賣私鹽又是犯法的勾當,只有堆在那里不管,價賤如泥。吳子寧認為大可收買,蝕本無幾,要賺卻能大獲其利,譬如賭錢,不妨碰碰運氣,勸陳錫元聯手來做這筆生意。
本輕利重的生意,自然可以做。于是每人花了一百兩銀子,買了許多鹽,待價而沽。說也奇怪,就在他們那票鹽剛進了倉,天氣大變,颶風狂吹,豪雨不止,海濱一帶漂沒的鹽田,不知多少。
這一場意外的災變,替陳錫元與吳子寧帶來意外的好運。鹽價一夕之間大漲特漲,每人賺了八百兩銀子。
陳錫元的來歷是表明了,但吳太太卻不再提起小哥的事。馮二娘也不問,只探明了陳錫元在城里的住址,告辭而去。
馮二娘回到家立刻動手,開單子買辦食料,整整費了兩天的工夫,才制成四樣菜四樣點心。雇個人挑了食盒,由她的干爹李老,帶著小哥一起進城去拜訪陳錫元。
這是很突兀的事,但陳錫元很快地就接受了突兀的事實,意識到這是一個必須緊緊掌握的機會。
因此,當李老敘明來意,說由于吳家的機緣,愿意將小哥拜在陳錫元膝下時,他口中連稱“不敢當”,而在行止上卻是居之不疑地受了小哥的大禮。
從這天起,小哥就住在陳家。他不但聰明伶俐,而且勤儉謹慎。陳錫元喜出望外,每次聽到他喊“爹”時,總有一種無可言喻的滿足的感覺;但夜靜更深,回想著小哥喊“爹”的聲音,卻也有一種無可言喻的悵惘的感覺,不知哪一天才能聽到小哥“爹娘”并稱?
半個月以后,小哥想娘了,陳錫元便親自送他回家,希望借此機會一睹馮二娘的顏色。但他失望了,她根本不曾露面,是由李老接待。
“還聽話吧?”李老摸著小哥的頭問陳錫元。
“好聽話。”陳錫元一半實情、一半討好地說,“我帶他各處應酬,真正是人見人愛,個個夸獎。”
“孩子別寵壞了。他娘說過,玉不琢,不成器。孩子不好,做爹的盡管拿雞毛撣子打,他娘絕不心疼。”
“這么好的孩子,我怎么舍得打?”陳錫元說,“請老人家告訴二娘,在我那里,決不會委屈孩子,請她放心。”
“是了。讓他在家里住個三五天,我就送他回去。”
李老言而有信,第五天攜著小哥到陳家。主人自然殷勤接待,而李老一坐下來,就顯得神態有異,仿佛欲言又止,又仿佛缺乏自信。陳錫元自然奇怪,正想開口動問,李老卻終于有所言了。
“有件事,看來好像無理,細細想去,必得照我老頭子的意思,才得兩全。不然,兩傷!不管它了,我先說來你聽。”
說了這段開場白,李老有著如釋重負的表情,身子往后一仰,悠閑地喝著茶,不往下說,卻似乎自我欣賞著自己的得意打算。
“李老,”陳錫元忍不住催促,“我在這里聽著呢!”
李老點點頭,用說故事的神態問道:“宮里司禮太監,有位叫李智廣的,你聽說過沒有?”
“李智廣,李智廣,好熟的名字!”陳錫元搔頭攢眉,苦苦思索,突然間想起來了,揚臉高聲,“是當過南京鎮守的那位李公公嗎?”
“是的,就是他。那是五年前的事,后來調到京里,當司禮太監,快要‘秉筆’了。當到秉筆司禮監,就跟宰相一樣——現在,也是跟幾位‘閣老’平起平坐。這李智廣,”李老平靜地說,“就是舍侄。”
原來此老來頭不小,陳錫元頓時肅然起敬地應一聲:“是!”
“舍侄是我撫養大的,名為叔侄,實同父子。只為我這個干女兒,家庭不如意,這說來話長,將來聽她自己告訴你。總之,她一定要離開傷心之地,只身遠出,大家苦勸勸不住她,只好我陪著她南下。至今三個月,舍侄已專人送來好幾封信,催我回京。為這件事,我好幾夜都睡不著。”
“是的。”陳錫元說,“回去不好,不回去也不好,真是有點為難。”
“我前前后后都想過了。我女兒就只有小哥一個兒子,已拜在你的名下,如今她形單影只,萬不能自活。如果叫小哥歸家養母,又辜負了你一番成全之德,更怕傷了你的心,都不是好辦法。以我的意思,只有拿我女兒嫁給你,你住到我女兒家去,替她主持門戶。這樣一來,小哥離母而仍舊有母,你無妻而得妻,我女兒終身亦有倚靠。一舉數得,所謂‘必得照我老頭子的意思,才得兩全’。你想,我的打算錯不錯?”
豈但不錯,在陳錫元是“固所愿也,不敢請耳”,樂得雙眼發直,口角流涎,像個白癡的模樣。
“你看,如何?”
“好啊,好啊!謹遵臺命。不過,”陳錫元問至最關切的事,“誰來主婚呢?”
李老將胸一拍。“自然是我。”他說,“雖說她姓馮,我姓李,到底是我的干女兒。再說一句狂話,有我家司禮在,誰敢怎么樣?來,來,取筆硯來。”
“是!”
陳錫元忙不迭地取來筆、硯,找來一張紅箋。李老親自寫好馮二娘的生辰八字,雙手捧了過去。
“我女兒的終身,就托付給你了。”
“是!”陳錫元雙手接過,恨不得挖心剖肝,以見血誠,“您老請放心,若是我虧待了令愛,天誅地滅。”
“言重,言重!我知道你為人至誠,得你這么一個干女婿,不枉我一番長途跋涉。”
“干爹,”陳錫元改了口,囁嚅著說,“有件事想跟干爹請示,這聘金——”
“笑話!”李老大聲打斷,“談什么聘金?說句難聽的話,你是人財兩得。”
再醮之婦,不愿鋪張,挑了個好日子,陳錫元搬到了馮二娘那里,就像招贅似的。自然也請了一桌客,自然也請了吳子寧。由于不成個格局,也不明白內幕,賀客都不敢多講話,所以這席喜筵,草草終場,連個新娘子的影子都不曾見著。
陳錫元卻不在乎,一進洞房,目眩神迷,但見床帳衾褥,色色精致,真想不到親操井臼如貧婦的馮二娘,竟還有這樣講究的服御用具,因而不免自慚形穢,也因而有些局促。
“二娘!”他怯怯地叫了一聲。
“相公!”馮二娘倒很大方。
“我實在配不上你。”
“既是夫妻了,何必說這些話?”馮二娘低下頭去,聲音也輕了,“只要你不嫌我是守過寡的。”
“不嫌,不嫌。”陳錫元說,“孫子王八蛋才有那種想法。”
這又何須急得發誓?馮二娘抬起頭來,嫣然一笑。這一笑,使得陳錫元色授魂與,膽也大了,一把抱住馮二娘,隔著軟緞的夾襖,便在她那豐腴的胸脯上,亂摸亂摸的……
陳錫元“移舟泊岸”到馮家,趙昌祺根本不知道,一連幾天不見他的人影,不免奇怪。“咦,”他問,“錫元是怎么搞的?這幾天灶戶要開灶了,該當如何辦法,怎么不來跟我說一聲?”
“陳錫元沒有在鹽廠。”管家趙福答道,“有七八天了。”
“更莫名其妙了!為什么?”
“老爺怕還不曉得。陳先生搭上一個不知來歷的寡婦,住在一起。”
“有這樣事!”趙昌祺詫異,“他手里也有幾兩銀子,為什么不好好娶一房?又是寡婦,又是不知來歷,這不太荒唐了嗎?你去找他來。”
用不著趙昌祺派人去找,陳錫元自己報到了。他是聽了馮二娘的話,來提取存在趙昌祺典當的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