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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的第三年末,在未出閣的貴女中,我已經(jīng)算是老姑娘了。
而今是冬初,明束素卻像春日里的嫩綠柳枝似的快長起來,一雙瀲滟眼眸,與她第一次見面時相較,更淺更清亮了,笑起來的時候,活像是書中寫的青狐妖。她過往的那些不好經(jīng)歷一點點淡化,頑固的則被埋進(jìn)深處,投下石子時,再也不會勾起漣漪。
除了身體的成長外,學(xué)識上她也掌握得太快太好了,以至于偶爾,我甚至有些嫉妒。
這世上能讓我嫉妒的人不多。
而讓我又嫉妒又喜愛,愿意把她捧到天上去的只有一人。
“主子,皇后召您一同用晚膳。”
我記著這句話,換衣裳時冷不丁地就想起前幾日太子明子冉往這里送的東西,只覺心煩意亂,連應(yīng)付的笑臉都懶得掛。
太子與我同歲,然而太子妃卻遲遲沒有定下人選。
父親送了信來,大意是任由我選,風(fēng)家名聲在外,不需我刻意逢迎。
然而婉拒卻是最麻煩不過的。
新政惠看上去與我進(jìn)宮時沒有多大變化,宮里的女人總是格外珍惜自己的容顏,即便是寵冠六宮的皇后,也不會在這一點上疏忽大意。
明子冉則深沉了不少,這幾年皇帝放了不少權(quán)與他,又特地送他去軍營鍛煉了兩年,他看上去已經(jīng)是個合格的繼承人了。
我打起精神,落座時瞥見楚宮的侍女在門口一晃而過。
不知為何,我抿了抿唇。
晚膳用時十分靜謐,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需時時停下,仔細(xì)應(yīng)答的場景。
我心下懊悔,不該在來前墊了食物,這會兒珍饈美饌就在面前,卻不能一一嘗到,實在可惜。所幸皇后太子也用的不多,他們的心思不在吃飯上,而在于觀察我的反應(yīng)。
而我呢,多數(shù)時候只是在聽更漏的響聲,笑得弧度都未曾變過。
世家子女大多有這樣的本事,整日表情都是一個樣子,叫人猜不出他們真正的喜好。
想來皇后對我這本事十分滿意,用完飯,她便讓太子陪我在花園轉(zhuǎn)轉(zhuǎn)。
在宮里的第一年,我為了更好地給明束素授課,已經(jīng)把這個地方逛了個透徹,以至于隨意點一兩株花草,我都能說出二三典故來。
除了負(fù)責(zé)打理的花匠,想來是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這地方的了。
“清嘉貴女喜歡梅花?”
明子冉回頭問我。
他走在前頭,太監(jiān)侍女跟在后頭,而我連行步的速度都要掂量。
“家母喜歡。”
我的語調(diào)不疾不徐,也不算太恭敬,畢竟名義上我當(dāng)了他幾年的先生。
“梅者高潔,不與眾花爭春,偏愛冷清,亦不求人喜歡,確有獨特品格。”
“梅總讓我想起前朝的一位佳人,她被納入后宮,盡管貌美卻不受寵。父皇攻入蒼平時候,她焚了自己的園子,隨后上吊自盡。旁人夸她守節(jié)自持,我卻不這么認(rèn)為。花兒總是需要有人看護(hù)的,她看護(hù)不了了,便覺得落入他人之手定為褻瀆,心胸狹窄,怨不得不夠受寵。世間之事,不到結(jié)局,說不清好壞是非,清嘉貴女說是不是?”
明子冉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他比我高一個頭,缺一爪的龍紋威嚴(yán)地爬在袖口。
“海納百川自然是高境界。”
我點頭,選擇這種事情向來奢侈,若我不是風(fēng)家之女,若我不是父親掌中之寶,此時哪里需要明子冉問我是不是,他只需摘下花別在我鬢邊,宣示主權(quán)便罷。
“只是有一點清嘉服她,隨心而為。”
“是,她自然是隨心了,只是可憐了那園子。”
明子冉瞇了瞇眼,他生得不似明子染陰柔好看,也不似明子元出塵靈動,威嚴(yán)中正的氣質(zhì)與動作甚不相配,反倒有一絲滑稽。
“太子有惜物之心是黎民之福。”
我隨意回了一句,而后望了許久天色,道:
“晚霞昭示明日這兒晴好。然而千里之外的情況,卻不能推斷知曉,或雨或雪,誰也料不準(zhǔn)。太子不覺得這甚是有趣么?”
明子冉頓住了,他的眼眸里浮上一絲怒色,過了這么些年,他收斂情緒的本領(lǐng)仍是沒有長進(jìn)。我往后輕輕退了一步,正好撞在一塊石子上,伴著驚呼聲,我果然扭了腳。
御醫(yī)上藥的時候有點疼,但也有了借口修養(yǎng)半月,我估摸著這一扭挺劃算,盡管應(yīng)對得消極了些。
剛被人抬進(jìn)門,我就看見明束素和她親手做的一盒糕點沖我一起微笑。
我閉上眼睛,試圖裝死。
要是給病人吃那種東西,實在是折磨。
“先生要修養(yǎng)多久?”
明束素坐在椅子上,問抬我的小太監(jiān)們,一面扣住我的手腕,輕輕摩挲。
“母后和太子哥哥一定內(nèi)疚極了。”
我無奈地張開了眼睛,正好撞進(jìn)她設(shè)下的桃花潭水里,浮沉不已。
“御醫(yī)說至多半個月。謝過皇女關(guān)心。”
明束素掩唇一笑,留下幾句冠冕堂皇的話便走了。
她那日穿得是淡紫的暗紋碎花長裙,本該因為老氣而顯得違和,可明束素就是長得好看,硬是將它反轉(zhuǎn)成了華貴高雅。
只一眼,我就記住了。
我晚上難得做了夢,裹得死緊的衣裳下,白瓷一樣的肌膚不知是我的還是她的。
第二日我找來一件紫色的衣裳比較。穿上身的時候,侍女們都覺得好,說什么比起往日素寡的便服來更顯顏色,我終是不滿,索性找人燒了它。
我的嫉妒與日俱增,任性也是。仿佛我和明束素掉了個個兒,她越來越成熟聰明,而我卻是越活越狹隘不曉事了。
隔日,我收到了父親的來信,離我回家只剩一月。
我想我知道反常的原因了。
明束素停了我的課,但她每隔幾日便來我這里,偶爾拽上明子元,偶爾帶上明子染的禮物,偶爾她就是出現(xiàn)在門口,任哪個宮人也不敢擋她的路。
我莫名地有些怕她,亦覺得沒什么好教,便按著圣上原來的旨意指點她音律琴學(xué)。
這一個月的事情格外得多。
我忙著養(yǎng)好自己的腳,而整個蒼平皇宮忙著準(zhǔn)備明束素的十四歲壽辰。
皇城內(nèi)外一片歡喜,偏我對著鏡子的時候,感嘆歲月薄情。
然而那一日終是來了。
“先生,今日是我壽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