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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姑娘,已是第三日了,這些文書不知你可閱完了?”
兩個侍女提著古式宮燈前頭照明,楚無用慢慢踱步上前,地窖環境簡陋陰冷,只放了八仙桌并著一張床榻,想來是讓這位蒼平來的貴女受苦了。
“不久前閱完了。此時有些氣力不繼,讓無用先生見笑了。”
風清嘉立在榻邊,白衣消減了不少身形,像是平白瘦了一圈,周邊蠟燭的暖光稱的她雙頰蒼白,氣色實是很差。
然而她眸色仍舊恬靜溫柔,猶若夏日靜水,絲毫波瀾不起。
倒是比他想得能挨。
楚無用驚訝于風清嘉夸口說的話,心下盛滿了不屑。
即便不吃不喝不睡,過目不忘且體力充沛,這一地窖的文書也不是能輕易看完的,當中的各類習文規條涉及絳雪舊俗,便是本地的官員看著也頭疼。怕是貴女大人為了自尊,硬是說自己看完了吧。
“清嘉比較了一番無用先生整理好的移交文書,與這里的原始文件。似乎這一年,供給絳雪本地駐軍的糧草數目少了一萬石,鐵器耗費的數量卻多了兩千,不知是何故?”
風清嘉撫著桌上的青竹筆桿,又閑閑加了一句。
“周堯之筆比不上魯圣有名,卻不知為何楚府內用得皆是清嘉老家的筆呢?”
“想來是手下的人不小心寫錯了。風姑娘細心周致,無用佩服。至于這筆么,周堯所產更為價廉實用,魯圣筆雖有名,卻也貴重易損。家姐喜好樸素,因而府中上下內外也是如此,用周堯筆也是自然。”
楚無用心下忌憚,輕描淡寫地敷衍著,他不明白風清嘉提起筆這一事是為了什么,難道這筆還能開口說話,告訴她些什么不成?
“方才說的只是一年,小錯算不得數。但在多年前,也就是楚羽夫人剛剛執掌絳雪州時,清嘉也發現了幾處類似的小錯。累計起來,加上楚府如此簡樸,每年問朝廷要的銀錢卻委實不少。即便,要養一只私軍也不是什么難事。”
“清嘉明白楚家沒有謀逆之心,然而蒼平還是有不少老人覺得,楚家和前朝皇室黃家本是一枝,當年消失的黃氏后人一直藏在絳雪,隨時準備謀反。無用先生的手下之人,恐怕需要換換新血了才是。”
風清嘉一步步向前,銀色面具邊角閃著詭譎的光,楚無用不禁后退了一步。
“清嘉先生提醒的有道理。阿姊為明氏王朝出生入死數十年,從不曾顧及自己,至今連個家也未成,若是有人要污她名譽,說什么心系前朝,我楚無用第一個不能放過他!現今絳雪歸于盈王爺掌管,王爺出征在外,內政自然是由清嘉先生掌管,那些不頂用的人該換則換,清嘉先生無須顧忌。”
楚無用變了稱呼,后背冷汗津津,只要放出這風聲,他們苦心經營的一切就都白費了。幸好風清嘉只是推測,到底沒有實據。他到底不是無能之人,一面暗示楚羽這些年來的功績,一面做出讓出絳雪州內權的樣子,只盼風清嘉也能識趣地揭過這一頁。
想來為自家軍營里的明束素著想,她也不會太過分逼自己。
“清嘉對絳雪事物畢竟不夠熟悉,還有許多要向無用先生討教,不敢專權。是了,清嘉在地窖呆了三日,王爺和楚夫人不知如何了?”
風清嘉笑了一笑,緩解戾氣,十分溫柔沉靜,輕輕問道。
“無用收到家姐的信說是一切安好,王爺也傳了信要我今日轉達于先生,她亦安好,勿要牽掛。想來盈王爺看似嬌弱,卻是內剛之人,軍營種種不過是小事耳。”
楚無用訕訕地,旁邊的侍女也低著頭。
“可有專門送來給我的信?”
風清嘉說了這一會兒話,頭有些暈,便扶著桌角坐下,沖著楚無用歉意一笑。
“并...并沒有。”
楚無用心里仍有些不安。
這二人之間若有通信,想來也不會需要通過自己啊,莫不是又是什么陷阱吧?
廩余州外,官道夕陽。
王霽斜倚著車,叼著一根芒草,無聊地望著天。
那個什么大夫,一面說她病情嚴重,要特地趕到環歲州區,一面卻又慢悠悠地趕路,三四天了才到廩余邊境,也不知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此時黃半夏和晉采樂出外覓食尋水,留下晉采雅和南燭看著她。然而,南燭從懷里掏出些怪味的粉末,往馬車周圍撒了一圈,吩咐她們不要隨意出圈,就自顧自不見了。
也就是而今......只余她們二人。
“采雅...姐姐,謝謝你肯陪護霽兒一路。”
王霽有些尷尬地開口,不知為何,自她們見面起,或者說在更早時候起,就是這個住在雪山上的女人就不停地破壞規矩,向她伸出援手。尤其是,溫泉那件事情,讓王霽和她相處時,內心總是十分復雜。
小孩子的心思能有多復雜?
若是岳荼聽了,定然會這么想,可不是每個小孩子都和晉采樂似的,像是透明的小溪里的深棕色圓不隆冬的小石頭和碧綠的水草,一望就能見底。
王霽有些苦惱地嘟了嘟嘴巴,又有些為自己的成長而高興。
“讓你和采樂與那二人單獨相處,又要遠行,我不放心。絳雪有皎兒看守,我很放心。”
晉采雅走到她身邊,坐在車沿上,也呆呆地望著天。
“外面的天果然和山上是一樣的。”
王霽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晉采雅莫名其妙,背過些臉去,看著馬尾慢悠悠地晃著。
“不一樣哦。”
王霽也坐了下來,鄰著晉采雅,隨意指著天空中的一朵云道:
“那朵云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不都是軟和的,但又抓不到的東西?”
晉采雅往王霽方向湊了湊,試圖從她的角度看那朵云,卻沒看出來有什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