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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恒這次可沾了懷止的光呢!先前他投了不知多少拜帖,燕子塢的信鴿卻是一只都未收到。今日若是失了約,豈不怠慢佳人?”謝煥之總是漫不經心的拿話刺他。“幸好我讓懷止也投了拜帖。嘖嘖,信鴿隔日就來了。”
祁師妹自見了謝煥之后,雙眼便未離過他。她向他求了墨寶,又是端茶又是斟酒。秦懷止問她習武之事,她便歡歡喜喜地講起了幼時與姚恒相識的過程,連爬樹掏鳥窩摔斷腿的事情都講了出來。
秦懷止幾次打趣他,“你看祁姑娘總盯著你,必是對你有意。”
謝煥之聽了卻輕嗤道,“不過是個不知禮數的丫頭,若不是你攛掇姚恒帶來,現下我也不必聽她幼時那些粗鄙的舊事。”
晚間行酒令時,謝煥之令人折了一枝梔子,讓素玉隨意撥弦。弦停之時,梔子停在誰的手上,便要作詩,作不出就要罰酒三杯。祁師妹聽著新鮮,也要參加。卻不知怎的,十輪下來,她竟一人占了五次。第一次她勉強作了一首,謝煥之看后默不作聲地別開頭,秦懷止等人面上笑得古怪,口上卻道“甚好”。此后四次,她見梔子停在上手,二話不說便抬頭灌酒,一連罰了十二杯,最后一杯還沒喝完,便伏在坐榻上吐了起來。
謝煥之皺著眉頭拂袖離宴,師妹吐著吐著哭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師弟沈季昀見她不妥,起身追去。幾個同行的京中子弟大聲笑得前仰后合,全無風度。秦懷止喚了婢女進來清理席塌,又讓素玉換了曲子繼續宴樂。
姚恒僵坐在榻上,袍下的拳頭緊緊攥起,胸口似壓著千斤的巨石。秦懷止喊了他幾聲,他起身說要更衣,便一路逃也似的跑了出來。
月牙東升,蟲鳴喓喓。姚恒不知站了多久,忽覺右臉有些刺癢,抬手一模才知是被蚊蟲叮了。轉身要尋路回去,卻早已沒了方向。
……
千尋打了一個哈欠,感覺困意襲來。
用完晚膳,她便躺在院里石臺上納涼。伶人邈邈將一首《漁舟唱晚》撫得逸趣橫生,眼角的淚痣襯得她目光盈盈,眼波如水。阿凌托腮坐在石桌邊,熱切地看著邈邈青蔥般的手指,靈活地勾捻琴弦。
一曲彈罷,美人識趣詢問千尋是否就寢。千尋困倦地揉揉眼睛,點頭讓她離去。妙衣將她引之寢房,轉身欲帶阿凌去偏房。千尋道:“他睡外間,不必另外安置了。”妙衣躬身一禮,退了下去。
幽篁居通風極好,夜風涼爽宜人,全無暑氣。屋里早早焚了藥香驅蚊,氣味也不熏人。千尋沾枕即眠,睡得極為安穩。
夜半,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將她驚醒。門外一女子焦急地喊道:“蘇先生!快醒醒,蘇先生!”
千尋斂了衣衫起身應門,見梅娘站在門前。她鬢間發絲有些散亂,眉間神色焦灼,說了一聲“蘇先生,快隨我來”,一把抓了千尋的手臂就走。
梅娘拉著千尋一路小跑地到了塢上的另一處碼頭,兩人上了一艘小舟,身材壯碩的艄公揮桿一撐,船便劃出了老遠。
梅娘這才理了理衣襟,歉然地向千尋一禮,道:“望蘇先生恕妾身無禮,原想明日帶您過去的,不想突然就不好了。”千尋已猜到大概,點點頭道了“無妨”,靠在船艙里閉目養神。
船速比白日快了許多,行了一刻后,小舟靠上一處洲岸。梅娘喚了一聲“蘇先生”,匆忙下船。
此處園景全不似燕子塢上風雅別致,林木被修剪得齊整得宜,路也修得筆直。一路全無停留地趕到了一座樓閣前,幾名佩劍的侍從守在門口。梅娘說了句“稍候”,越過侍從進入樓內。千尋瞇眼打量著匾額上的“掬月樓”三字,字跡與“燕子塢”一致。
很快,樓里走出了一小侍,請千尋進去。千尋跟著他走到了一處昏暗的寬大臥室,梅娘正坐在垂了簾子的床邊輕聲說著什么,簾子里傳出幾聲低咳。她見了千尋,起身來迎。“請先生快替公子看看。”
千尋站在那里,卻沒有要過去的意思。梅娘詫異地看她,有些不解。簾子里的人又咳了起來,這次厲害了些,似是牽動了哪里的痛處,悶哼了一聲。梅娘急得叫道:“蘇先生!”
千尋淡淡地看著她,依舊不動。
床上的人咳得痛苦,許久才平復過來。隔了半晌,他沙啞地低聲道:“都出去”。
瞪眼看著千尋的梅娘眼中含淚,聽了這話,開口動了動嘴唇,卻沒說什么。帶著小侍退出了房間,合門前又狠狠剜了她一眼。
等人都走了,床上的人仍舊沒有什么動靜。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床簾忽然動了。一只干瘦的左手伸了出來,手里握著一枚刻了魚紋的黑玉,燭光搖曳,魚紋竟像活了一般,輕輕一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