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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川,廬楊城。
廬楊城外碧水湖,荷葉田田燕子塢。每逢仲夏,前往碧水湖賞荷的游人絡繹不絕。
廬楊城自然是最佳的下榻之處。每日卯時不到,便有騷客雅士驅車出城,往燕子塢趕去。有好事者問之,便道,那日將出不出時,煙籠繞堤,荷露朦朧,才盡顯荷之嬌羞,葉之清華。
這日,辰時剛過。八丈高的城墻下,人潮涌動。一白衣少年遠遠看著城門下排隊等著出城的男女老少,微微嘆了口氣,轉身向城里走去。身后不遠不近地跟著一灰衣童子,衣衫束得歪歪斜斜,只偶爾抬頭怯怯地看一眼前方的少年。
少年拐進一窄巷,打了兩個彎才見到一處僻靜的客棧。身形微胖的老板娘正在前院撒食喂養鴿子,低沉的咕咕聲和翅膀拍打的噗噗聲此起彼伏,隔得老遠就能聽到。
老板娘一抬頭,見千尋神色郁郁地踱步進來,心下了然,卻禁不住打趣。“喲,公子這么快就賞完荷了?”
“嗯,人比荷嬌。”千尋朝她點點頭,上樓回房,進屋后便一頭栽在榻上涼被里。
阿凌輕手輕腳地跟了進去,掩上門,遠遠地在桌邊坐下,一聲不吭地看著他。
日頭漸升,地上的窗影縮成了一個短方。阿凌枯坐了將近一個時辰,只覺腿上發麻,卻也不敢起身活動。床上的人突然翻了個身,臉向外轉來。阿凌趕緊收回目光,低頭死死地盯著地下。
“地上有寶貝?”千尋已經醒來,在床上懶散地打了個哈欠。
阿凌抬眼怯怯地看他,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
床上的人似乎并不打算起身,只在枕上歪頭看著他須臾,語氣忽正經了起來,“我問你最后一次,到了臨川,要把你送去誰府上?”
阿凌瞪著盈盈的雙目,動了動唇,似想到了什么委屈的事,眼圈一紅,帶了些哭腔地囁喏道:“我……我真的不知道。”
千尋有些泄氣,她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想起了那個白費功夫的雨夜。
斑斕菇,一種極毒的菌類,也是極好的藥材。只在炎夏雷雨后的半個時辰,在百年龍血木朽后的藤蔓邊生長。那日,她在雨里候了整整一夜,才見到了一棵拇指大小的。不過是脫下蓑衣的功夫,這金貴的斑斕菇便被這從天而降的母子二人壓在了身下。菌絲斷了,金貴的毒蘑菇瞬間枯萎,須臾間就不見了蹤影。而那女子竟還活著,躺了半晌才睜眼,剛要開口就吐了許多的血,氣若游絲間只說出了幾個字:“臨川……救他……”
之后,女人瀟灑地咽氣了。她懷里爬出了一個孩子,顫聲喚她“娘”,一雙小手摸著女人帶血的臉,眼里的淚像珠子般墜落。驚悸而柔軟的聲音,凄慘而稚嫩的嗚咽,還有那不明不白的托付。
好人難做,蹙眉易老。千尋發現,自那夜她將這孩子敲暈了提走,自己已不知多少次蹙眉傷神了。
又嘆了一口氣,千尋坐起身,向他招了招手。阿凌立刻從椅子上站起,走到床邊,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乖巧地將袖子卷起。
把脈、開藥、解毒,這些千尋都很在行。白謖這些年來可謂是一個盡心盡責的師父,從藥理到針灸,大小病癥,內傷外創,醫法一應俱全。涵淵谷中用來練習解剖的禽獸已堆出了十多個冢來。
轉念間,千尋已給他全身檢查了一遍,估摸著寒毒應是壓制住了,只等舒倫山雪蓮的花期一到,便能徹底根治了。
她將那女人臨終的托付算成了兩條:一,送他去臨川,二,救他。目前第二條一個月后就能完成,但偌大的臨川,她總不能把他丟進地界就轉身走人吧。“嗯,其實這也是個辦法。”千尋若有所思地起身,手里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張黑色的硬紙箋,捏在指間隨意把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