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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坐過來,把搗碎的冰糖加在她的水杯里,“酸不酸?”
“不算,蠻好喝的。”
“有家不回,不聽話。我走的時候怎么囑咐你的。”
“大哥不講道理。”
“胡說。你大哥是最講道理的。”
太陽落山,夜幕初降,一家人坐在一起慢慢享用晚餐。每個人面前放著一杯酒,奶奶極為熱情的分享著回村之后的見聞。她已經很久沒有回去過了,前些年聽說吳坤容給那里修了路,陸陸續續為鄉民辦了不少的事,發展的很好——但完全沒想到變化有那么大!村民建了風格統一的小別墅,建了專門招待外來客人的特色飯店,“跟過去比起來,翻天覆地的變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奶奶:“你們可知道村長舅舅家,早些年跟你們爺爺是戰友,后來便沒了聯系。現在他們家有兩家面粉廠,出口長壽面,容子應該知道的吧?她們家小孫女剛剛畢業回國,還沒有找男朋友。據說下個月就來咱們這里工作了,好工作!我聽村長那意思是,打算讓他們家姑娘在這里找一個條件合適,知根知底的家庭,一兩年就嫁過去。”最后她夸張的嘆息了一聲說,“據說在國外還拍過廣告,人很漂亮的!”
顏戰胳膊肘戳旁邊兒的人,“聽見沒,很漂亮。”
吳坤容驚訝的偏頭,眼帶笑意,“跟你說呢,很漂亮。”
顏巖把碗一摔——砰!全家人都看她,她頭也不抬說,“手滑了。”
從顏戰一回家她就陰陽怪氣的,這會兒誰也沒往心里去,奶奶還惦記著剛才那碼事,說你們別你們一個兩個跟我裝糊涂,到時候人家來了,邀家里來吃頓飯。
晚餐后,他們聚在院子里。老太太坐在一把桃木做的扶手椅上,看著天上的月色。她的雙腿搭著一條紫羅蘭色的絨毯,一只桃花桌上放著幾只茶杯。鄉下的月亮要離得近些,很明亮,每天像這樣的晚上,蛐蛐兒以及各式各樣的聲音夾雜在一起鬧哄哄的。城里的月亮就不一樣了,像染了一層醉意,朦朦朧朧的。
顏巖搬了個小凳兒坐在她身邊,乖的像只貓。她奶奶一下一下撫摸她的頭發,顏巖的頭發生的極好,瀑布似的垂下來,泛著光亮。
“說說吧,你又做了什么事?”
“我不想去外面念書了。”
顏巖怕自己說不好,拉著吳坤容來當說客。吳坤容便把她的想法清晰的表達了一遍,末了又補充說,“可能是在那邊住的不慣吧,顏巖瘦了不少,功課也跟不上。”
奶奶聽完,略微思索,“年輕人,多經歷一些事也好。十七八歲的孩子,經歷一次考試,就選擇一生的方向,總是草率了些。他們才活了多少年,天天悶在學校里,能有多少見識。先跟社會取取經,見多識廣了,才知道自己差的遠,再從中摘選自己想學的,這樣倒也合理。”
“您是同意了?”
“我可沒這么說”,她奶奶又問,“你想做什么生意?”
“賣衣服,開口就要兩百萬。”顏戰坐在欄桿上,一臉麻木的插嘴道。他手長腳長,胸膛結實,月影里的樣子像個高壯的門神,表情也襯的兇厲了幾分。
顏巖倏地起身,跑到院子中央指著車庫說,“你養幾百萬的車就可以,讓你拿點兒錢出來給我做正事就這么困難!”
“正事?什么是正事?放著好好的學校不念,跑回來折騰家里就是你所謂的正事?從小到大你都做了什么,就會擅自做主,撒謊騙人,說話沒規矩大吼大叫還頂嘴,一個不順心就搞離家出走。出去兩年屁能耐沒有脾氣倒是見長,你見過哪個做正事兒的像你這樣子!”
“那你呢,你對我又什么態度?!我在你面前就沒點兒人權嗎,你要我是什么態度,雙手抱頭溜著墻根蹲下是不是?很抱歉,我不是你的犯人!你跟我說話也不要搞得好像我是被審的!我又沒做錯!”
眼看著火藥兒下不去,他們奶奶說話了,“做服裝好,賣不出去還能自己穿嘛。兩百萬,多了點兒。知而后行懂不懂,丫頭,做事就怕好高騖遠,你自己掂量著吧,你這小肩膀究竟能扛起多少,先做,不做沒有發言權。”
顏巖賭氣站著沒動,“那我不去英國,就當你們答應了。”
顏戰沒吭聲,這件事就是她奶奶做主了。顏巖心里舒了口氣,什么兩百萬,她壓根沒這么多想法。多虧魯迅先生的話給了她靈感,說中國人吶,總喜歡折中。譬如你說屋子太暗想開個窗子,大家不肯,如果你再嚷著開屋頂,大家就紛紛站出來,愿意調和,讓你去開窗子了。顏巖想,這倒和中國人沒太大關系,更像是聰明人的談判技巧。她目的達到了,家里人同意她休學留到國內,再看吳坤容,那人似乎早就猜到自己的想法,對她了然的笑了笑。
天色不早,顏戰送吳坤容出去,顏巖留在家里,戀戀不舍的朝他說,“記得喂貓。”
吳坤容見顏戰臉色不好,復又勸道,“她不是想掙錢么……你讓她試試,掙了將來當成一份事業來做也不錯。要是不成,也讓她體會體會錢多難掙。”
顏戰說,“書必須要念。”
吳坤容:“沒說不念,學校說了,她這個成績想要上學,只能是補考。顏巖答應我了,如果賠了錢,她就乖乖去念書。”
顏戰也是沒有其他好辦法,“兩百萬,虧她想的出來。”
“錢在你手上,給多少還不是你說了算。要我說你還是疼她,她要多少,你就真心實意的盤算去是不是。一輩子被你妹妹牽著鼻子走。”
顏戰冷笑,“是呢,好人都讓你做了。她離家出走,你就接她過去住,我還發個什么火,立個什么威,壓根沒人稀罕鳥我!”
“嘖,一家人,這么計較有意思?有威朝你抓的人去立。”
顏戰悶悶的,“行了,我說不過你。滾吧。”
送走吳坤容,顏戰沒有立刻返回去,剛才單位給他打電話說,有一個姓祁的男人,喝了酒,跑來自首了,說他殺了白露。當時他奶奶也在桌子上,“祁放?海關的那個?”顏戰本以為奶奶對這個人有什么看法,就多問了一句,說這人您給我說說。于是他奶奶說,祁放他老婆我見過,跟老六的媳婦兒一個單位的。你看人家,有了老婆還不夠,外面還要再養好幾個。然后又特納悶的盯著顏戰瞅,你呢,你怎么一個也搞不上。顏戰當時正一腦門兒官司,聽她這么說,就借口送吳坤容一塊兒出門了。
顏戰給張崇光打了個電話,“祁處長?”,顯然他們局長也很詫異,在張崇光眼里,這個人說不上兢兢業業,但中規中矩的很,工作方面也是一絲不茍,很少和各級官員應酬。
這樣一形容,顏戰更納悶了,他殺害白露?又為了什么呢?
顏戰匆匆去了單位又匆匆離開。他到局里一看,祁放醉醺醺的什么話也不說,一味的哭。他的情緒起伏不定,顏戰讓人給他找了間屋子,送了水進去,二十四小時盯著,“讓他冷靜一下,明天再審。”
所以由于惦記著局里的事情,顏戰第二天起了個大早。他正拉開衣柜換衣服,房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顏巖睡眼惺忪的闖進來,趔趄著繞了個大大的半弧線,然后才在他跟前兒站定。顏戰袖子套到一半,上半身赤著,身上的傷疤隱隱可見。他快速穿好衣服,又騰出一只手來扶她,來人不倒翁似的來回撞,顯然沒睡醒。
他把她扶正,讓她靠在柜門上,“你做什么?”
顏巖悶哼了一聲說,“腿麻了。”
“大清早跑過來讓我給你揉腿?”他伸出五根有力的手指頭嵌在她的頭頂上擰著人轉了個圈兒,緊跟著顏巖感覺自己屁股上挨了一腳,顏戰站在背后說,“出去,別隨便進我房間。”
顏巖沒走,她坐在他床上盤著腿玩游戲,音效調的特別大,跟外面的鳥比聒噪。直到顏戰不耐煩的從包里抽了張卡出來,她立刻扔了手機來接。他的手臂卻是一晃,錯過顏巖的手說,“去給我倒杯水。”
顏巖二話不說,趿拉著拖鞋出去了,不一會兒端著一杯溫水進來,上面還漂了兩片兒花瓣。顏戰反倒不著急接,食指點點那張卡,在她面前算起了賬。“我零八年進單位實習,工資不足兩千塊……”從他實習期起一直到今天,工資漲過幾次,幅度不算大,八年來全部的錢算上獎金在內,“三十六萬。”顏戰把工資卡往前推了推說,“密碼110110。”
顏巖惱著眉沒接,說大哥,你這是存心不想讓我把錢花痛快了啊。
顏巖又說:“你出生入死了八年,好不容易攢下點兒錢,今天一下子都給我了,好像我多沒心沒肺似的,大哥的賣命錢也花的出手。”
顏戰靜靜的覷著人,當中含義再清晰不過——你不就是這樣的人么。
顏巖拿起手機繼續玩游戲,“這卡我不要,你再給我換一張。”
“有什么區別?”顏戰不咸不淡的說,“有哪張卡上的錢是大風刮來的?”
顏巖砰的一聲摔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