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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入冬以來,臨安城就終日籠罩在濃云的陰沉之下,人跡罕至的街道將這平日里人聲鼎沸的臨安城襯的越發的寒冷。護城河里的河水也被厚厚的冰層包裹起來,聽不到流水的潺潺聲。
凜冽的寒風隨意肆虐,卷起濕潤的有些沉重的空氣拍打在行人的臉上,更加讓人縮著脖子睜不開眼睛。城外云深寺的飛檐上掛滿了冰凌,殘破的木門在狂風的侵襲下拍打出詭異的聲響。濃灰色的云頭越壓越低,即將到來的大雪顯得這座深山破廟愈發寒酸破敗。
佛堂前枯黃的稻草席上,一身破衣的女子顫抖著身子蜷縮在角落中奄奄一息,襤褸的衣裙上早已被血跡浸染的斑駁。灰土混合著血跡凝固在女子的身上衣服上。
任誰看也只覺得這是是誰家的丫鬟仆人犯了錯被丟棄在這荒山野嶺罷了。誰又能想到直至幾天前這女子還是萬人景仰和羨慕的當朝皇后。僅僅幾天時間,她便從那高臺之上,跌落至無底深淵,等待著她的,只有死亡。
又一股冷風鉆進來,女子瘦的皮包骨的身子更加緊了緊,顫抖著用生滿了凍瘡的手腕蹭開擋在眼前混著灰土、血跡和稻桿的頭發。她勉強睜開眼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顫抖的睫毛上結滿了冰霜。
身上的疼痛時刻提醒著她,讓她一刻也不會忘記那日遭受的痛楚。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這里,只記得他被太監們丟出宮門時,小太監在她身邊啐了一口唾沫和那句極端厭惡的晦氣。她看著窗外飄落的大雪,內心卻是無比的厭惡。雪花跟人多像啊,總是一副純潔高貴的模樣,殊不知雪后要凍死多少流離失所無家可歸的人。
楊柳依就是這樣,那個人前溫婉賢淑的女子正是親手葬送了簡家上下幾十口人的毒婦,她委屈她心痛的恨不得當場殺了他們,原以為只要自己一人忍下所有的不公,便可以換來爹娘和大哥的平安。哪怕淪落到公里的宮女太監也敢對她頤指氣使。可她不在乎,只要家人平安,其它所有的委屈都可以忍受,哪怕是殘羹剩飯、破衣爛衫,這些她從未抱怨過分毫。可她沒想到推她做皇后根本就是一步精心布好的局。
當初百花宴上被人設計,眾人皆以為她不顧顏面勾引太子失了身。皇帝大怒,顧及到簡將軍手中的兵權,便親自做主將簡府嫡女簡靜姝以正妃之位賜給太子。皇帝如此表態眾人只當簡靜姝命好,畢竟自古以來,婚前失德的女子即便出嫁也只能為妾,簡靜姝非但封了正妃,還是皇帝親自賜婚。如此圣眷,只簡靜姝一人,眾人嫉妒羨慕皆有之。此事很快便成了臨安百姓茶余飯后的必談之事。
大婚當夜,太子竟在自己的婚房中當著自己的面要了楊柳依。她雖心痛,卻也不能反駁什么。很快太子便親自向皇帝求娶簡府養女楊柳依,對這個身份不明的女人皇帝本不想賜婚,念著百花宴一事只顧著自己的江山社稷,不顧太子個人感情,深覺委屈了太子,便下旨將楊柳依賜予太子做平妃,此時坊間的傳言變得越來越離譜。有說太子早已鐘情于楊小姐奈何身不由己這才娶了未婚失貞的簡小姐,還有說姐妹同時喜歡太子,簡靜姝嫉妒楊柳依更招太子喜歡,不顧臉面當著眾人勾引太子強行嫁入東宮。更有羨慕簡將軍命好嫡女和養女雙雙進宮,將來必定飛黃騰達,加官進爵。
這些傳言簡靜姝和簡府上下只當聽不見也不曾理會。無論真相到底如何,這也是皇帝親自賜的婚,簡靜姝再不滿也只得默默接納了這個自己曾視為手足的平妃。
簡靜姝艱難的撐著身子靠在墻上。虛透了的身體早已流不出眼淚,手指斷了她只好用手肘撐著。就那么死死的瞪著窗外的雪,周圍除了大雪壓枝頭的聲音,什么也聽不到。
也許此時楊柳依已經代替了她的位置當上了新皇后。以后她也會被人忘記,簡家會被忘記。就像下雪時的腳印一樣會被時間掩蓋不留痕跡。
身上的傷口早就已經潰爛發膿,疼痛伴隨仇恨只讓她對他們的殺念更加一分。她曾經是臨安第一才女,彈得一手好琴。付正澤還是太子時便時常出入將軍府,臨安城無人不知這個癡情太子和將軍千金的佳話。世人皆不知太子拜訪簡府,除了籠絡簡將軍另一目的就是為了幽會簡將軍的養女——楊柳依。當時并無人發現太子同楊柳依早有往來,只當太子仰慕簡府嫡女簡靜姝。
直到百花夜宴當眾失身一事后,簡靜姝便成了臨安大戶人家教育子女的反面教材,無論面子上表現的如何尊敬這位太子妃,私下里都能將簡靜姝甚至簡府上下啐個遍。更多的是替簡家養女楊柳依打抱不平,簡靜姝這個棒打鴛鴦的陰險小人無不為人詬病。
次年先皇駕崩,太子付正澤登基為帝,冊太子妃簡靜姝為皇后。雖然他更想立楊柳依為后,奈何楊柳依自己淚眼朦朧的跪求他不要對不起妹妹,皇后一位她不要,只要付正澤如以往那般寵愛她,她便知足。至于后位,讓給簡靜姝便是。付正澤聽她如此說,便更加疼惜這個溫婉賢淑的平妃,又考慮到她身份不明,群臣恐有不滿,這才不得不立了簡靜姝為后。誠然,皇后那種又累又不討好的職位他也不舍得讓楊柳依去做,封個閑職貴妃也不錯。付正澤也沒想到,這本就是楊柳依計劃之中的事情,從百花宴開始她就在布局,付正澤甚至皇帝和臨安百姓,都是她局上的棋子。
明眼人都看的出來,簡家掌握整個大楚近三分之一的兵權,鎮遠大將軍又得到先皇重用。如今簡靜姝貴為皇后,楊柳依封為淑妃,簡府將來必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俗話說福兮禍所依,簡府這樣的好日子沒過多久便出了事。付正澤極其厭惡這樣的軍權威脅,冊封大典之后便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收回了鎮遠大將軍的軍權,美其名曰防止后妃權利過大后宮干政實則是報復簡將軍不識好歹,他為太子時多次上門意圖拉攏簡府為自己所用,奈何簡將軍不識時務,屢次婉拒他的提議。如今他掌握生殺大權,對這個昔日有眼無珠的鎮遠將軍更多了幾分嘲諷。
沒了兵權的簡府還不是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刀俎。拋開楊柳依的設計不談,從被迫娶簡靜姝開始,付正澤就是打了這樣的算盤,他從未喜歡過簡靜姝,他的心里從來都只有楊柳依一人,娶了她不僅是因為皇命難違,也是明白這三分之一兵權對他登基后穩固朝廷,鎮守邊關有多大的作用。至于簡靜姝也只是他舉足輕重的一枚棋子罷了,如今皇位到手,邊疆安定沒了利用價值的皇后,自然也沒有留著的必要了。
果然,冊封大典過后沒多久,淑妃宮中便派人便傳來消息說淑妃有了身孕。付正澤本就對楊柳依寵愛有加,再加上如今有了子嗣便更視之為珍寶,當下就宣旨晉淑妃為貴妃賜珍字為珍貴妃。付正澤生怕楊柳依肚子里的孩子出一點差錯,派了身邊最信任的的劉公公親自挑了幾個精干的丫鬟嬤嬤任珍貴妃差遣。
宮里的吃穿用度都是有規矩的,這么一來伺候珍貴妃的人數同皇后宮里的人數一樣了。可皇上親自下旨賜的,誰又敢多嘴說此舉僭越。皇宮里的丫鬟公公哪一個不是見慣了這種母憑子貴的場面,明擺著如今身子毫無消息的皇后不受待見。皇帝從來都不曾去過皇后居住的福壽宮,甚至連這福壽宮也是離著皇上寢宮最遠最簡陋的宮殿。皇上如此苛待皇后,下人們早已不覺稀奇,連帶著對皇后的態度也跋扈了幾分。
如今楊柳依飛上枝頭做了鳳凰,簡靜姝身邊的丫鬟婆子瞧著皇后在宮里的茍且,深覺前路渺茫,早已另尋高就了。簡靜姝身邊便只剩下桃紅和水綠兩個家生丫頭。其余幾個沒走的也不過是付正澤派來盯著她的線人而已。面子上是皇后,鳳披霞冠也左不過整日里禁在這福壽宮里過著連丫鬟都不如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