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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來想去,覺著自個兒所料再也不錯的,心滿意足地咬了口瓜瓤。再看馬元帥和希化凝神思索著,神色忽地一松,心里顯然有了主意;
首座的兩猴一仙各自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一時各自微笑頷首。
希化回過神,在將注意力移回熱鬧的話題時,再次重復之前做慣了的動作——偷眼向嬌鸞的方向瞧了瞧,這一瞧不打緊,正好見人家姑娘含情脈脈地瞅著自個兒,登時雙頰通紅,扭頭回避。
我無語地瞅著他耳根子都紅透了,又是愁眉苦臉,又是坐立不安,好好的儒生形象給毀了。怪不得常說“百無一用是書生”,希化是個聰明的呆書生,這“呆”字便占了九分。
再說臺下的話題依然是“懷舊”的主題,年輕一輩的聽老一輩的講數萬年前悟空離山取經之事,如說書一般生動熟練,聽得小輩們一顆心七上八下,悠然神往。
希化借聽故事來轉移旖旎心思,我見他臉色淡淡的,似是不像其他猴子那般投入,便有意問道:“希化,是這故事不夠稀奇么?怎么你不跟大家伙一般揪心喝彩?”
希化淡淡道:“大圣定是會勝的,既知那是必然之事,又何須揪心?何須喝彩?”
我聽了無言以對,底下故事又講到悟空保師父抵達靈山,年輕一輩的便激動不已,目泛希冀之光,然而皆知悟空并未“修成正果”,大家未免失望得很,紛紛叫道:“大圣為何未成佛?大圣為何不愿成佛?”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叫嚷。他們聽這故事,宛若亦同悟空走了一遭兒,跋山涉水,斬妖除魔,心里最最敬仰喜歡的大圣居然沒有成佛,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是你們知道嗎?你們的大王若是取了真經后,成了佛。
成了佛,就不可能再回來了。如來會好好地安置他,而鬧天宮這段黑歷史,恐怕躲都躲不及。
沒有美猴王,齊天大圣,只有斗戰勝佛。
只剩下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被世代相傳,
那人只活在傳說里。
故而悟空未成佛之事,對花果山的猴子來說,該是最幸福的一件事了。有大圣罩著,那是信任,更是信仰。
然而從一般角度來看,悟空成佛之事要緊得很。我之前也問過悟空為何不愿成佛,他遮遮掩掩地不愿回答。我想希化是他的人,也許可窺其端倪,便問希化道:“希化,你可知悟空為何不愿成佛?”
希化道:“我之前問過大圣,大圣說:‘我若成佛,天下無魔;我若成魔,天下無佛。’”
我心頭一震,反問道:“既是如此,旃檀佛祖當初那般討人厭,又啰嗦又濫好心,還總是不信任悟空。為何悟空始終跟著他?”
希化沉默了一會兒,道:“大圣從未跟我說過。不過我想,就算旃檀佛祖受了再多欺騙,也會選擇去幫助有困難的人,這是他的信仰,和相不相信大圣沒有關系。也正因為兩個人彼此信任,任他愛救誰救誰,身邊總是有大圣護著的。”
這話很有見地,我覺著要收回方才嘲笑希化無用的話。縱然他很可能因為自個兒的呆氣錯失姻緣,不過有智慧陪著,也好得很。
底下猴子們惆悵過后,又進入新一輪的歡樂。他們當著我的面不敢露出原型,可是醉得七葷八素,連爹娘都忘了是誰,哪還顧得上我的個人喜好。這不,托我好眼神的福,已然瞧見有兩個小道士醉昏,歪扭在坐席上,嘴里還咕咕囔囔說些什么。
我對他們所說毫無興趣,不料一只猴子似乎說了一句話,另一只大嗓門連連附和道:“是啊,若是廷章在此,不知會不會羨慕覺得猴子悠閑自在,比當人好多了。”
這句話雖是含糊,因其分貝格外高,嗓門格外粗,全場無一例外,皆入得耳,四下里登時萬籟無聲。
這家伙,之前從未聽過他的聲音,怎么突然間這般突出了。
希化眼光一斜,身子便一顫。我順著瞧過去,只見嬌鸞嬌容慘淡,面無血色,眼睛使勁眨呀眨的,只強撐著不哭出聲罷了。
唉,要另覓新歡便另覓新歡,何不痛痛快快的。放不下舊愛,那又怎生是好?
此時方圓數十丈以內有席者千,外圍坐臥于裸土巖石之上的猴子更是萬數。大家不約而同地誰都沒有出聲,便是鳥兒蟲兒想要張口的,也被這凝重的氣氛所攝,發不出一點聲音。我閑閑地想:也許此刻該丟一根針試試。
“廷章”,似乎是個禁忌的話題。
他一心成人,與同伴格格不入;又負了心地善良溫柔乖巧人緣甚好的嬌鸞;現下更似乎“叛”出山去了,哦?
我將目光投向方才惹禍的猴子,抬手將其提溜過來,問道:“你說,怎么回事?”
這只音線粗獷的猴子無辜地看著我,拿爪子揉了揉眼睛,道:“稟仙子,我前幾天看到廷章下山去了,方要回稟,不料撞上了獵戶,便將此事拋在了腦后。”
希化惱得很,捏著酒杯對我道:“仙子,你瞧瞧,瞧瞧,我的話作不作準?他真敢如此猖狂。”
天要下雨,猴要下山,我原是覺著順其自然最好。現下當著滿山猴子的面,再不能糊里糊涂地蒙混過關,只能問道:“智先生,你覺著此時該當如何?”
希化攥著酒杯道:“稟仙子,無規矩不成方圓。他先行不良之事,再藐視法紀,實是罪大惡極,依我愚見,該將其捉拿歸案,嚴加懲罰。”
馬元帥便唱著紅臉道:“畢竟是自家人,拿他回來好好勸化便是了。”
希化道:“他若定不肯補罪,又該當如何?”
我嘆了口氣,道:“咱們去長安走一遭。先去找那位人類姑娘好好談談,論理,也該有個先來后到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