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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得無聊,正昏昏沉沉之間,猛地聽到流元帥呼吁眾人遙敬大圣一杯,登時清醒。果然大家敬完悟空之后還要敬我,流元帥說了句“先干為敬”,便捧著海碗一飲而盡。底下千萬道目光匯到我面前的酒壺上。
我再不遲疑,倒了盞酒胡亂飲下。眾猴歡呼,流元帥哈哈一笑,又四處敬酒。
我原是抱著撒酒瘋的決心喝下,未料到喝到嘴里的竟是白水,正納罕間,忽見右邊希化沖我眨了眨眼睛,便會心一笑,暗暗感激他。
那廂流元帥追溯往事,言說幾萬年前,悟空不在山上時,花果山遭成千上萬眾獵戶入侵,“硬弩強弓、黃鷹獵犬、網扣槍鉤”,當日的猴子們“深潛洞府,遠避窩巢。饑去坡前偷草食,渴來澗下吸清泉”,遇上獵戶,或中箭,或著槍,或中毒,或打死,被拿去“剝皮剔骨,醬煮醋蒸,油煎鹽炒”來下飯食用。或有那遭網的、遇扣的,夾活兒拿去,教“跳圈做戲,翻筋斗,豎蜻蜓,當街上篩鑼擂鼓”無所不為地玩耍四萬七千群妖只余千把。
他這往事說得聲淚俱下,在場列位無不咬牙切齒,對獵戶恨之入骨。我恍惚間明白這些猴子為何要辦這場宴會了。
眾猴情緒稍稍安定,流元帥又講悟空如何復仇,長篇大論,慷慨激昂,滿堂叫好,深得猴心。
如此看來,花果山的確與獵人們水火不容,那么今日這些獵人又是自何處來?
瞅了瞅身旁隨著故事情節發展而大聲喝彩興高采烈的希化,我覺著他被特意升級安排到我身旁的位次總算發揮了應有的作用。
“智先生,叨擾了,可否請問一事?”
希化甚有禮貌地望向我,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我道:“我依稀記得山下是有人煙的。”
希化道:“確是如此。”
底下又是一陣掌聲雷動,我見希化豎著兩只耳朵,顯然是心在曹營心在漢,有意要逗他,便道:“悟空既是在許多年前打傷幾千獵戶,為何他們還敢上山來?難道不該是遷徙走么?”
希化老老實實地對著我道:“那是許多許多年前的事了。花果山物產豐富,五風十雨,約莫數百年前,山下漸漸又形成了幾座村莊。仙子,你到底想問什么?”
“這數百年來,人類與你們可是和睦相處么?”
“我等下山打聽過,原來那些村落間流傳著山上有妖怪的傳說——事實的確如此。我們鮮下山去,他們也從不敢上山來。”
我若有所思地瞧著果盤里紅彤彤的西瓜,一個主意涌上心頭,便問道:“恕我冒昧,希化,據我所知,猴子是雜食性動物。”
希化遞給我一個疑問的眼神。
我輕輕扣著桌面,緩緩道:“你們倘若能學會人類的烹飪技術,吃得好,身體好,修行更好。”
希化疑惑地瞧著我,道:”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也。”
好個死腦筋的猴子,我暗暗盤算著改日讓有煙火氣息的美食現身說法,又道:“你覺著自這日后,人類會遷走么?”
希化微微思考了一下,道:“也許不會立刻遷走。人類是一種報復心很強的動物。”
我勉強默認了他的說法,道:“那么,若是有獵戶偷偷摸摸地上山來,宰它一只兩只猴子報仇,那當真是防不勝防啊。”
“那便對他們趕緊殺局——還是想法子讓他們快些離開。”
是左側的馬元帥,他似乎旁聽了許久。
我嘆了口氣,諄諄道:“人類有許多值得借鑒的地方,倘若咱們能和睦相處,豈非互利互惠?”
希化眼睛一亮,道:“然也,然也。他們會織布。我聽說大圣先前立的大旗,便是用人類的布料拼湊而來。”
我先把小茅廬的繡幔從何處偷來這件事撇下不提,贊許地頷首道:“的確如此。然而咱們總不能向要什么都去搶罷!晚上睡在青石板上,硌硬陰濕,多不舒服?倘若與人類交通往來,吃好穿好住好,豈不美哉?欺民不如牧民啊!”
馬元帥眼睛也亮了,忙問道:“敢問仙子,是怎個‘牧’法兒。”
這話問的,我真是懷疑他活了五萬多年都是白活的,怎么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耐著性子道:“他們皆是靠耕織過活,你們在水利或天氣上小小做一點文章,便可享其香火,受其供奉。”
馬元帥與希化對視一眼,兩個人會心地點了點頭。
我甚為滿意地估算著小有成效的日子,大約那時,我便再也不用對不住自個兒的口腹之欲了。話說回來,山下的百姓的廚藝似乎并不能滿足我這吃遍四洲列國養刁的嘴,也許該等他們上了道,尋個廚藝好的神仙指導指導。
我便在心里翻來覆去地想哪位神仙烹飪了得,且好意思去拉來做苦力的。說起“吃”字,穆迪上神一出,誰與爭鋒?我固然是請不動他的,退而求其次,心里掂量來掂量去,終是決意要去拉下面子請一位老朋友。
那是居住在三重天的榮余,這家伙是個怪人,明明執掌三重天,位高權重,卻偏偏要使人以平輩相稱;明明住著金碧輝煌的大殿,卻偏偏在大殿后的大花園里蓋了座小茅屋,喏,比希化建給我的茅廬精致些,一室一廳,帶個小廚房。日里既不修行,亦不閑鬧,窩在圈椅上翻古譜,圍著灶臺團團轉。燒一道菜,倒要拿十只雞去配。
說他喜歡烹飪,倒不如說他喜歡糟蹋食材。一餐一食極盡奢侈,若不是我這個老朋友常常去瞧他,準會浪費不少。
然而我那日因管不住嘴,諷刺了他兩句,他便白眼相加,說我是俗人。也是我當時著了魔怔,明明是近十萬年的老朋友了,也知道他是個什么德行,卻偏偏要與之斗嘴。因為是在人家的地盤,便被灰溜溜被拿掃把趕了出去。
自那以后,畸人宮的金絲楠木大門上便貼了一張四尺來長的字條:“俗士與成玉不得入內。”
不得不說,這頗符合他我行我素的性子。
然而以我對榮余的了解,鬧到如此地步,也不必想太多,只管再去一趟,直截了當說明煩勞之事,他定會應允。喏,跟畸人相處便是如此不同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