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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孔夫子的力量是強大的。悟空最終受不住他整日嘮叨,對自個兒讓他作書生一事后悔不迭,捶胸頓足,卻只有虛心納了諫,省得擔上“禮樂崩壞”的罪名。
虧得他知情達理,我方能避免與一群猴子群居之厄。便緩緩吟道:“欣然為我解東閣,明窗凈幾舒華茵。”
希化笑道:“仙子滿意便好。”
晚間我安睡之時,竟見月色入戶,一時訝喜,欣然起行。尋月而去,一溜石階蒼苔泠泠,道狹路滑,想來并非猴兒們常來之處。心念一動,想到:初極狹,才通猴。不由得微微一笑,復行數十步,卻當真豁然開朗了,原來此處正是半山腰里一大塊凹進去的平臺,獵獵山風吹得衣袖翻卷。
向前走了幾步望去,只見云生滿谷,月照長空。潭澗注瀉,翠羽欲流。浮云出岫,絕壁天懸。千巖競秀,萬壑爭流。草木蒙籠其上,若云興霞蔚。其中山嵐涌動如奔馬,其聲勢浩大。
我見這氣象萬千,目不暇接,緩緩念道:“月榭憑欄,飛凌縹緲;云房啟戶,坐看氤氳。”將那“云房啟戶”四字念了一遍又一遍,一時怔怔,臉上冰涼一片,原是不知不覺落淚了。
也不知南溟的月色如何。那里冰天雪地,想來是別有一番韻味的。唉,連宋此刻是否安睡?我這般想念他,他是否同樣想念我?
不好不好,我失眠不打緊,他還是要早早安睡。軍中案櫝勞形,他再忙著想我,次日豈非沒精神應付?
辛稼軒詞說“因甚無箇阿鵲地?沒工夫說里!”,也不知應不應驗?若是作真,連宋知不知那其實是我在思念他?若他知曉,豈非又要為我而分心了?如此看來,我還是莫要再想他為好。轉念又想到自他去后,我連半個噴嚏都未打過,連那念頭都不曾動過一分,莫非是連宋壓根兒沒想過我?真是豈有此理。
我糾結來去,最終認定辛棄疾那句詞毫無根據,僅僅是文學趣味之談,作不得數的。如此便心安了,連宋大可想念我許多次,只是我不曉得而已。而我也放心大膽地想著連宋,毋須擔心為他所知擾亂心思。
仰頭見皓月千里,幽幽嘆了一聲。李太白作詩曰“我寄愁心與明月,隨君直到夜郎西”,倘若明月當真可傳達相思之意,我便當什么事也不做,只盯著它瞧了。
這一晚夜寒風重,我卻渾然不覺,直至東方既白,晨星閃爍,方才歸去。一路上鼻塞聲重,昏昏沉沉。甫一回房,便”阿鵲“如長江之水連綿不絕,又如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
便這樣,我來到花果山的翌日,便病倒了。
花果山的辦事效率極佳,送桃子的小尼姑見我病倒,快手快腳地去告訴一向最有主意的希化,這便請來了猴子中的神醫。
我因倦怠懶動,任憑希化折騰。他先囑咐小尼姑為我將被角掖緊了,又使她將繡幔垂下,單托出一只手來,用絲帕掩著,方使那位神醫道長搭脈。
若非花果山諸猴中這位道長醫術著實不凡,依照希化那至禮的性子,定是要找一位師太大夫來的;又可惜這位道長學藝不精,不會悟空那懸絲診脈的法子,否則,我便不必伸出去的一只搭著帕子的手了。我正不耐煩間,聽到那道長自言自語道:“仙子道行高深、百病不侵,好端端地怎會著了風寒?”
希化彼時正在門外回避,聞言忙道:“是我安排不周。夜陰石涼,仙子嬌軀貴體,怎像我們這般山野長慣了的禁受得住?”
我不好明言,只能有氣無力道:“水土不服罷了,猴先生毋須自責。”
喔,忘記說了,花果山大大小小的猢猻,除了悟空,皆是姓猴的。
神醫道長便出去開藥,因猴子們素來不近煙火,便是生病服藥,也是直接嚼草藥咽下。故而這熬藥之事便有了小小為難之處。況且猴子們上躥下跳,不打翻藥罐便算好的了,哪能認認真真地盯著火苗幾個時辰?
希化身先士卒,在我門外走廊上找了一處小空間,便親自監工,又讓小猴兒們不得大聲喧嘩以免擾我病情。猴兒們很有良心,煽火熬藥、端茶倒水忙得不亦樂乎。
我也不知抽的什么風,許是對希化先前那一番迂腐的行為極為不齒,便咕噥一句:“怕什么?他們頑他們的,我縱是病著,單瞧見也開心得緊。”
我原先只道兔子耳朵靈得很,自以為病中,這話說得有氣無力,連離得最近的希化都未必聽得清,哪里想到從門外竄進來數只猴子來,興高采烈地向我問好。
我頗為郁悶地瞪著繡幔頂。雖是隔著幔子,難道我一個神仙便瞧不見你們的猴子本相么?說好了要以法相示人呢!
希化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打著手勢教訓他們。小猴兒們吐吐舌頭,搖身分別變作道童與小尼姑。
希化的形象登時在我心里高大起來。原先只當他是個得理不饒人的酸腐書生,未料到竟如此守信如斯,看來書生雖是百無一用,倒還有點精神可嘉。
俗話說得好,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我這場風寒來勢洶洶,養了一周時間,方才略見起色。
其實我暗暗懷疑是那位神醫道長習慣于給猴子治病,對我倒怕無從治起,只能輕輕用藥。他這般謹慎自是有理,只可憐了我連用了一周七天二十一碗苦藥,方才使傷寒敵不住我這神仙體質。
然而我卻又明白一個道理,便是良藥苦口利于病,苦口的并非是良藥,僅僅可稱之為“藥”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