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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我同希化飄悠悠往傲來國而去，早在半空之中便瞧見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圓憨抱了小白菜，師徒倆兒正搖頭晃腦翹首以待。

只見或道袍飄飄，仙風道骨；或緇衣廣袖，法相莊嚴。我按下云頭，細細瞧了，個個唇紅齒白，明眸善睞，皆是頂尖兒的人物。不由得艷羨悟空齊人之福。

只是可惜了有匪君子皆為道士，窈窕淑女俱是尼姑。唉！唉！唉！

相較之下，圓憨與覺阮師徒兩個明晃晃的光頭甚是突兀。

我問希化道：“這闔山上下皆是方外之人，為何你偏偏作了儒生？”

希化道：“回稟仙子，這花果山人氏一半是僧，一半是道。大王念著要三道平衡，又見我是個些許有見識的。因他為武，我便為文。”說著話七拐八拐，直將我請到一處瀑布之上，顧也不顧在外頭等了不知何時的滿山猢猻，而它們似是也并未對我的到來表示出任何言語或行動上的歡迎，只愣愣地瞧著我。

希化微微歉疚道：“猴子們見識短，仙子見笑了。”瀑流聲響甚大，震耳欲聾。他的話仍是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

我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這等說辭。

希化便微微欠身請我進那水簾之中。我素日聽悟空說過他這洞府的門乃是一道水簾，也不加遲疑，只捏了個閉水決躍進，里邊無水無波，卻是明明朗朗一座鐵板橋，橋下之水沖貫于石竅之間，倒掛流出去，遮蔽了橋門。

希化便引我上橋頭，再走再看，見那翠蘚白云，光搖煙霞，虛窗靜室，縈回奇葩。登時耳目一新，再看居然有一竿兩竿修竹，三點五點梅花。幾樹青松霧濕，渾然像個人家。

另有一副對聯寫的是“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我不由得贊道：“此言非虛！有亭臺樓閣中蓋幾間竹籬茅舍，圍著池子植了些奇花異草，便要稱‘隱居修行’二字了，美其名曰“自然化物”。豈不知這天然之趣自非人力穿鑿扭捏而成。似那般背山山無脈，臨水水無源，高無隱寺之塔，下無通水之橋，峭然孤出，似非大觀。”

希化在旁邊道：“仙子的弦外，指的是哪個？”

我清楚自個兒指的是誰，這心里話自然不能說出來，正當打個哈哈糊弄過去，猛見希化變作了一只金燦燦的猴子，緊接著一大群猢猻冒出瀑布涌將上來，團團圍個密不透風。

我吃了一驚，道：“你這是作甚么？”見猢猻們個個尖嘴猴腮，丑陋不堪，不禁有些害怕。

希化連連作揖道：“大圣吩咐了，仙子喜歡俊俏的郎君。若是吾等以本相示仙子，仙子定萬萬不愿前來。便是礙于面子來了，也是有違心意，指不定半路懊悔，便跑路了。”

我咬牙切齒罵道：“那只臭猴子——”

希化拜伏，只將毛茸茸的腦瓜頂對著我道：“大圣還吩咐說，若將仙子誆騙來此，既來之，則安之。萬萬沒有再走的道理。”周遭兒猢猻們也紛紛彎腰，圓憨更是擠過來，背上搭著覺阮，左一個揖，右一個揖。

我深深吸了口氣，默默地在心中畫上千個萬個圈圈詛咒悟空在南溟挨餓受凍，一抬手，道：“你們這副模樣實是礙眼，便還是變作人樣罷！否則我可真是呆不下去了。”

希化抬首，目光炯炯地瞧著我道：“仙子有所不知，我等久居花果山，與世隔絕，未曾有外人造訪。兼之大圣常說法相禍人，紅顏枯骨。故吾等慣于以本相示人。”

我耐著性子聽他嘮叨，方要開口，“此一時彼一時”一句話將將吐了個“此”字，卻被他截過話頭，滔滔不絕道：“然則此一時彼一時，大圣現下于南溟打仗，仙子又暫代大王之位照看吾等，這規矩自然是由仙子而定。仙子要吾等以法相示人，吾等便以法相示人，絕無二話。”

言畢身子一晃，又變回了俊俏的書生。余下猢猻們皆變回道士尼姑的裝束。

我被他噎得無話可說，覺阮殷勤地爬下師傅脊背，怯怯挪到我足邊。圓憨便大大地對我拜了一拜，道：“師侄見過師叔。”覺阮有模有樣地也是一躬到底，聲音雖是稚嫩，卻尊敬無比，道：“覺阮見過師叔祖，師叔祖萬安。”

我俯身揉了揉他的總角，道：“阿阮乖得很。”又對洞內諸位出家人朗聲道：“諸位皆是悟空的好朋友，我又初來貴寶地，也不知個輕重。只管素日里悟空作什么，我便作什么罷！”

原來我因見悟空每每提起花果山，總少不了“悠閑自在”四字。暗暗打定了主意，除非生死存亡，只管事不關己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任他們自個兒倒騰去罷！

又問道：“這里有管事的人么？”

便從人堆里走出四位精瘦強干的老道來，我識得兩個是赤尻馬猴，兩個是通背猿猴。

希化便恭敬引見，原來花果山每日皆要行軍演練，兩個赤尻馬猴喚做馬、流二元帥，兩個通背猿猴喚做崩、芭二將軍。悟空將那安營下寨，賞罰諸事，都付與四健將維持。自個兒放下心，日逐騰云駕霧，遨游四海，行樂千山。

我心下了然，對這四位老道施了一禮，道：“我才疏德薄，于這軍中之事一竅不通，一切事宜任憑四位元帥處置。”

那四位老道連忙回禮，口稱“慚愧”，又說“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場面話說過，眾人便該干嘛干嘛去，希化便請我去看住處。那是水簾洞僻靜處一所小小的茅廬，窗明幾凈，所有衣食住行之物一應俱全。

也不知多少年之前，希化讀過書后，曉得男女有別的道理，力諫悟空將道士與尼姑的住所分開。其實大家不過偶然變作人形，夜晚安睡，還是公猴母猴，惟有雌雄之分，哪見男女之別？